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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王朝第二十九章 偏师决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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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摩诃的部队已经撤退了吗?还以为可以与他大战一场呢!”

    铁蹄在胜利的尸骨堆间略显费力的踏过,一如行走于荒漠之中闪闪发亮的沙子上,贺若弼发出不满足的感叹。

    旋即,他收住叹息,用手中的长矛指向前方,下达了继续攻击任忠军的命令。然则,想象中的另一位劲敌却未展示出应有的表现,几乎是一触即溃,主将也始终不曾露面。

    “太弱了……”贺若弼在突破敌军核心之后也只是说了这句话,其表露出来的感觉就象客人对饭馆提供的酒菜水准表示不满的喃喃自语。

    员明了解主将的意思,即使在发生了致命溃败的前提下,由任忠亲自指挥的防御阵形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突破的。

    “好像在敌阵之中没有发现那位倔老头的影子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就可以得出唯一的解释。”

    “是什么?”

    “任忠本人根本早已离开了他的部队!”

    贺若弼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自隋军南下以来始终力主抗战的任忠在整个战斗的过程中的表现在后世编写的史书中有着完全矛盾的评价。

    第一种谴责性的评价是:他在没有尽到武将职守的情况下就抛弃了部队并主动降伏于韩擒虎,是毫无武人节操的叛逆行为;而另一类评述则褒扬他为识实务的俊杰,避免了更多的无谓流血。不过,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足以认定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在投降后,又喊开了建康城门,致使韩擒虎虽然较晚投入战场,却抢在贺若弼之前攻入了陈后主的皇宫。

    最先接待他的人正是隶属于韩擒虎麾下骑兵队的花木兰。虽然已在杨广和麦铁杖面前暴露了原先的女性身份,但在其他人面前,她依旧保持着男装的外表。

    “这就是战争吗?”

    遥望北方发生战事的地方,除了蔽日的黄尘和忽远忽近,时大时小的人喊马嘶之外,根本没有任何足以造成感性认知的东西。然则,即使是这些,也会不时淹没于自背后传来的鼎沸人声之中:

    “可恶的家伙!毫无信义!”

    在木兰看来,这支在理论上被友军“出卖”的军队,现在活象一个受气的小媳妇,只能以咒骂来发泄郁积于内心的情绪。

    任忠出现在木兰眼前的时候,正是咒骂之声达到顶峰的一刻,这里的天空几乎被声浪掀翻了。倒是现在被认为是最大受害人的韩擒虎反而以出奇的平静之姿坐在胡床上与配下大将王颁下棋。听过消息,他不作一声,继续专注于打角上的一个“劫”。对面的王颁却怒不可遏,拍案而起了。从对陈的仇恨而言,王颁的反应也是相当正常的,所以包括韩擒虎在内的人都不觉得如何奇怪。

    没临大战之前下上一局棋,是韩擒虎多年来养成的一个习惯。尤其是在心情烦乱的时候,棋风反而愈发狠辣,但流连于黑白之间并不能使他产生如入桃源而忘返的感觉。拈子沉吟时,眼前的棋局就变成了纷繁复杂,金戈铁马的战场。这条白色的大龙是陈军的阵势,黑色的边与角就是隋军的阵地,游离于其间的那些黑白互见处就是短兵相接的搏杀。从棋风上说,韩擒虎属于稳健型的棋手,看似守拙归朴、平淡无奇的路数中,往往异军突起,陡现杀机。很多人都说,他在战场上的表现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与贺若弼大开大阖、咄咄逼人的风格完全是两个极端。然则,他现在的心中却正在检讨着自己的性格,因为他看到在战场这个大棋局上,贺若弼分明已经领先了一招。

    被竞争者超越,这决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所以韩擒虎也分辨不出自己的感觉,是焦虑还是愤恨,恼怒还是怨毒,亦或是诸般情绪都有一点呢?也许还不止那么一点点呢!

    “景彦!”他终于在举棋不定之后将白子点在了气眼上,“为大将者,最忌遇事心浮气躁。所以,要沉着。”

    这个道理,将门出身的王颁何尝不知。于是他尽量克制了情绪,但还是无法按耐住迫切的心情。

    “大人,快去向高相禀告一切吧!请高相将贺若弼治罪!”

    “现在?当我军胜势之际处置大将?你认为高相会怎么做吗?”韩擒虎连眼皮都没抬,就否定了这个提议。

    “但是战后应该会有所追究吧?不然何以肃军纪、正国法?”

    “谴责战胜者吗?这不是高相的风格。”

    “将军可以上书弹劾他!”

    “罪名呢?”

    “为了一己的功名,让五百名士兵去白白送死!”

    “如果判断无误的话,那只是一个迷惑扰乱陈军的计策而已。要知道,近来各路人马抓获的陈俘何止万数?把他们冒充为我军的士卒,任陈军割取首级以求恩赏,从而在敌军内部制造混乱,创造胜机。这是相当高明的计策。如果我们拿去做为口实,会被讥笑为愚鲁之辈的。”

    “会是这样吗?”王颁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神情半信半疑。

    “是与不是,本身并无差别。打仗总要死人的,以小损换取大胜,也是兵法的常识。比之白起、韩信做为来,只付出这么一点代价,应该算是菩萨心肠吧!”

    “无论如何,总是瞧不起这种使用诈术的行为!”

    “没用的,省些气力吧!”韩擒虎为自己取了一杯茶喝着道,“天下人的眼中只有胜利者,在胜利的光环下,正颜厉色地指责也会被当作嫉妒的阴风。”

    “那就请圣上来做出公断吧!当今圣上是可是千载难逢的明君啊!”

    “正因为今上是明君,所以不会做出拂逆人心的决断。”

    “难道说就这样任凭那个家伙在光天化日之下窃取功名吗?”

    “在功名的十字路口上,先起步者未必就是第一个到达终点者。”韩擒虎放下茶杯,脸上淡淡的。他的口气也是淡淡的,唯有眼神是坚决的。

    “大人莫非早已胸有成竹了吗?”

    王颁的愕然还未持续一分钟,任忠来降的消息已经由木兰的秉报呈现在他和韩擒虎的面前。

    “任将军深明顺逆大义,可喜可贺。”

    “老夫不惜背缚叛将污名来此,并非是来听空话的。”对韩擒虎的形式化回应,任忠报以冷淡的口调,“虽然战败已经成为必然的事实,但老夫还不至于为了一纸赦书前来阁下的军门行乞!”

    “那么请问阁下造访,究竟有何贵干呢?”韩擒虎的口调虽然平静,但内心却早已怦然有所触动了。一种突然发生的奇妙直感告诉他,预言中的人物已经呼之欲出了。

    “阁下也正在为功名旁落而烦恼吧?”

    韩擒虎并未规避任忠的单刀直入,用力地点头。

    “很好!子通公的坦率为自己赢得了时间和机会!”任忠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若是老夫有能力帮助您取得超越战败十万大军的绝世功勋,就不必再烦恼了吧?”

    “确实如此!”

    “那么请阁下率领精锐的骑兵随在下共同制压建康,擒获陈叔宝吧!”

    “需要多少骑兵呢?”

    “以建康如今的情况和在下的计划,只须五百兵力就足够了!”

    “五百人?”王颁惊呼起来,“会不会太冒险了?”

    “景彦在怀疑有诈吗?”

    “是否有诈,末将并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在下不喜欢他!”

    “我也同样不喜欢这个人,可他的建议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可抗拒的诱惑啊!”

    “阁下的意思,末将明白了。愿遂阁下赴汤蹈火!”

    于是,突袭建康的决定被迅速地付诸于行动。以王君廓和木兰所部的五百骑兵组成成的别动队由韩擒虎亲自率领,任忠以向导的身份走在队伍的最前列,紧随其后的是手提大刀的王颁,严密监视其任何异动的蛛丝马迹。这其中,唯一步行的人是紧跟在木兰身边的麦铁杖,他那双在翻山越岭的过程之中锻炼出来的飞毛腿奔行起来,足以追及任何一匹奔马。

    这支队伍巧妙地绕过各处发生战事的地方,贴着战场的边缘,一言不发、一丝不乱地向着建康城疾进,沿途即使遇到陈军的溃兵,亦只是将其驱赶开来,以免妨碍行军的速度。经过一段军旅生涯后,木兰也逐渐掌握了骑马的要诀,现在不仅能够跟上部队的行动,还有余暇在颠簸的马背上注意沿途的情况。这次,她终于得尝所望,平生首次如此接近战场。呈现在她眼前的是贺若弼军犹自奋力冲击陈军的场景,其势仿佛大海潮生,初看不过一线之渺,待得听出人喊马嘶,业已如江海怒潮,澎湃迫近。不过八千之众的全军,幅面却拉得极开阔,那凌厉无比的战意恰似急风骤雨般慑人心魄,任谁做了敌手也会在心中先生三分怯意。

    “贺若辅伯确非寻常之辈啊!”

    即使心存憎恶,韩擒虎的武人之血还发出了应有的共鸣。与此同时,亲自冲锋陷阵的贺若弼也从眼角的余光之中测知了这支向前突击的小股骑兵。他正要判断这支部队的来历和去向,却被迎面传来的厮杀之声打断了。

    敢于迎战的陈的护军将军樊毅,由于布阵靠后,因此虽然受到了败兵的冲击,但还是尽量整顿了阵列,做出坚决抵抗的姿态。因为他的阻击,暂时迟滞了贺若弼军的前进,无形中帮了韩擒虎的一个忙,以至于当他的骑兵冲到建康南面的朱雀门前时,贺若弼还在几十里外的战场上。

    这是二将争功之中最为至关重要的转折点。韩擒虎凭借名将的资质立刻将其牢牢把握。他已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了,只是大喊了一声“准备攻击!”便猛催坐骑,直向前去。

    平静的他忽然变做暴怒狂啸的狮子,这样的变化连事先已胸有成竹的任忠都吃了一惊。

    “怎么突然就精神起来了?”他满脸都写着迷惑二字。

    “是啊,原本以为他是个平静的人呢。”始终对任忠抱有不信任感的王颁也情不自禁地附和着。及至省悟过来,他连忙换成了大声吆喝,“喂!没有说俏皮话的时间啦。快追上将军大人!”

    “不必担心,南门的守将蔡徵是老夫的旧部,只须一句话就能让他倒戈!”

    留下这句话后,任忠便摔开王颁摆出的一副臭脸,催马赶到队伍的最前列,对着城头大声喝道:“老夫任忠在此,尔等叫蔡徵出来答话!”

    城头上经过一阵纷乱后,传来了蔡徵的声音:“请问,真是任老将军吗?”

    “你看不清老夫的人,还听不出老夫的声音吗?”

    “果然是您。恕末将身在城头,无法见礼了。”

    “不必客气,快开城门!”

    “老将军有命,末将原当遵从。只是您背后的人马看上去似乎是……”

    “你看的不错,那些都是隋军!”

    “啊……难道我军真的已经战败,您也落入隋军之手了吗?”

    “战败是实,但老夫乃是主动顺应天命,弃暗投明!”

    “什么……您已经投降隋军了吗?”

    “不错!老夫尚且降了,你们还挡什么路?”

    城头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直到一阵咯吱吱的木轮盘绞动声响起,高高扯起的吊桥缓缓下落,跟在任忠背后的隋军才将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

    韩擒虎率军入城后,继续由任忠在前开路,直取皇宫所作的台城。所谓台城,就是建康的内城。虽说是内城,从三十多年前的侯景之乱时,叛军曾经攻破外郭,却止步于台城的城壁之下长达近一年之久,可知其城壁有着绝不次于外郭的高厚程度。由它所巩卫的皇宫,确有金汤之固,如果不是任忠再次叫开城门,仅凭韩擒虎这区区五百人想要突破城壁的防卫,无异于痴人说梦。

    “陛下,隋军杀进来了!”

    自从开战以来始终宿值于皇宫的尚书扑射袁宪疾步奔入,立刻就看到了一片冷清的景象。当年笙歌不绝之地,曼舞喧哗之场业已如春梦般一去了无痕迹,唯有昔日的好客主人陈后主独自缩在空阔的大殿一角,瑟瑟发抖的手中还握着一只酒杯,只是里面的酒已多半洒在了袍子前襟上,造成一大片湮湿。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失禁了。

    事实上,后主距离这个地步也不远了。自从战败消息传来后,他的整个人就愈发神经质起来,除了不断的饮酒,就是间歇性的发呆,偶尔还会突然跳起来发出狂暴的嚎叫,其声不类于人,愈发加重了空荡荡的殿堂内的恐怖气氛。以至于包括张、孔二贵妃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得不退避开去。这,就是战争的恐惧感折射于人心的表现。

    “陛下,隋军在叛将任蛮奴的引导下冲入台城了,皇宫危在旦夕!”

    蛮奴是任忠的小名。袁宪如今这样称呼他,可知内心对其引狼入室的叛逆行为是何其憎恶了。然则,这种憎恶又能挽回什么呢?

    迎着袁宪焦虑的眼神,后主的眼睛里是空荡荡的。他先是愣怔了一阵,又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抛掉酒杯,晃晃荡荡地站起身来。站稳后,就发出了一连串怪异的大笑。

    “陛下!请勿必冷静!”

    袁宪搀扶住后主,眼色变得既怜悯又懊恼。

    后主终于止住了笑声,人也站得稳定了许多。他拉住了袁宪的手,微微晃了几下,叹息道:“袁卿,朕以前待你不好,请别记恨。”

    “陛下,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不,听朕说完。”后主微微摇头道,“以前的就不说了,事到如今却只有你肯在危难中留在朕的身边,真是惭愧啊!看来今日败亡又岂是朕一人失德无道,也是江南王气尽销,臣节丧失殆尽之故啊!”

    “这种话多说无意。臣请陛下即使在面对敌军之际,也不可丧失君王最后的威仪!”

    “面对敌军?你说是让朕这样做吗?”见袁宪点头,后主忽然推开了他,荒乱地连声说,“朕不要这样,不要……不要……卿快给朕找个安全的避难之所吧!”

    “现在还能避到哪里去?”袁宪对后主正色道,“北人即使攻入皇宫,也不会对陛下过于无礼的。不如效法当年梁武帝见侯景故事,正衣肃冠,端坐殿上。这样,即使被俘也是体面的。”

    “不行,朕绝不做隋人的俘虏,朕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陛下!万不可做出有辱太祖的事情来啊!”

    “朕自有办法,袁卿你也快为自己找个藏身之地吧!”

    陈后主在留下这样一句话后,就以惊人的速度逃到后殿去了。望着他的背影,袁宪唯有一声长叹。年近六旬的老宰相悄然住立于大殿上,从敞开的殿门处射进来的午后阳光在他的斑白须发间投上了一抹颓唐的金黄色。

    “已经是下午了啊。等到天黑的时候,世界上就不存在我陈国了吧。既然国君不能守社稷,那么就让我的老朽之躯来迎接这一切吧。”

    他决心就这样静静地留在殿堂上,等待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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