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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情怀始终不渝(小说) 灵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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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默诙谐小故事》

  灵鱼

  “咦!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都五点了。又快下班了。”城建局长范洒的视线一边从埋头浏览的《晚报》上游移开,抬头瞥了下墙上的电子钟,一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尔后扩了几下胸。

  又是周末了,桌上翻着的日历明白无误告诉他。53岁的他还没到健忘得什么都记不起的地步。他清晰地记得,五年来,每逢周末的此时此刻,吴丽倩、马中都会不约而同异常准点地“飞”到他的身旁,十分关切地提醒他:“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哦!局座。”并一丝不苟、细致入微地安排好第二天周六的活动内容,甚至不会遗落每一个细节。马不停蹄、忙忙碌碌了五天,周六出去钓钓鱼,放松放松,也顺便享受一下田园风光,呼吸几口大自然提供的免费清新空气(在这一切都向钱看的年头,免费的东西可不多哦!),这是范洒自调任城建局长五年来几乎雷打不动(当然,上级通知开会等特殊情况例外)且一成不变的周末主打曲,也是唯一的。

  在这个铜臭味熏天并极尽能事挤占着我们生活着的每一寸纯净空间的今天,如果把“一尘不染”、“两袖清风”这样的桂冠戴在范洒的头上,那也未免过于高抬和神化。但范洒这人确实一直来保持着自己的独特个性与做人底线,这点并非虚假造作。在常人看来,他活得没有小城里其他那些有权有势的局座们那样“潇洒”与“派头”。这个毕业于名牌大学建筑系的高材生,不爱逛歌厅唱卡拉OK,不愿上舞厅夜总会“温柔乡”里寻逍遥找沉醉,也不喜摆饭局海吃胡请,更不擅钓花拈草。他也曾自嘲道:“我这人既无几个音乐细胞,也培养不成舞林高手,小酒喝不了二两,连那花花肠子也不争气,恐怕比别人短三寸吧。”周六出外钓鱼,是他唯一的爱好,或者说嗜好也不算为过。可今天,吴丽倩、马中这两只“飞翔鸟”也不知飞到哪棵大树的高枝头栖息去了。

  范洒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局长室内,心里萌生些许空落,似乎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但究竟缺了点什么,他自己也觉着说不清、道不明。

  本周一,县里正式文件下来,象他这个年龄这次是一刀切,一律不再担任部门一把手,而全部聘任为部门顾问(正局级)。也就是说,从周一这天起,他实际上已退居二线,不再是那个堂而皇之的城建局一把手,尽管人还是坐在老地方——局长室,但这个正局级毕竟是带括号的。他心头微微一颤,如惊鸿一瞥般掠过一丝无助。

  范洒心里明了,与其说“顾问”是一种虚职,还不如说仅仅是一种称谓更为妥切。“顾问”么,自然是“可顾可问”,也可“只顾不问”,也不妨“只问不顾”,干脆“不顾不问”或许更好。在这个不大的小县城,社会上对“顾问”一职早已流传着四类版本。第一类是“又顾又问”的。这类人,讲的文雅点是“参政议政”的意识强,继续发挥余热,然而用当地老百姓的话说,那是大权旁落后不死心不舍得而不甘寂寞的最后挣扎,你还以为你是谁呐,往往被人骂作“得人精”。第二类是“只顾不问”的。这类人,原单位还常来转转,也会东顾顾西瞧瞧,眼不瞎当然得看世界。不过,他们不多语,也不多言,别人也不至于太烦,往往被人称作“不识相”。第三类是“只问不顾”的。这类人口无遮拦,张口说白话,最是要不得,往往被人嘲笑为“神经病”。第四类是“不顾不问”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么。这类人,大多干脆不再去原单位坐班,乐得逍遥自在,优哉悠哉,此类人反而被人敬重,喻为“明白人”。

  范洒改任顾问才五天,他还不知道自己应该训练定位在第几类最为恰当。不过,他在揣摩,尽管退居二线,可拿的工资奖金比当正儿八经的局长时不会少一分,总得为之干点事吧,不然,何以对得起共产党、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不菲的“薪金”呢?

  想到这,范洒的心里略略宽泛了点。他对属下一向是宽容但不宽松,放手但不放纵,信任但不偏信。在单位里,大家平时相处得面子上都过得去,但心底里对吴丽倩、马中还是偏心多了一点点的。人是有感情的,毕竟他们俩五年来鞍前马后几乎寸步不离紧跟着他。此时,他习惯性地拿起电话,先是拨通了马中。

  “喂,是小马?”马中听到是他的声音,仿佛猛然间才想起明天是周六。不过,对方只简捷地问了一下范洒明天去钓鱼的时间,然后说:“好吧。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就是了。”就匆匆挂断了。马中原是前任局长的小车驾驶员,外号“马屁虫”。此人能说会道,也挺会来事。范洒到任之后,看小伙子人前人后左一声“局座”,右一声“局座”,蛮亲近又跟得紧,觉得蛮忠心耿耿,就留着一直给他开小车,相处得也不错。

  “或许是新局长刚到任,小马比较忙吧。”范洒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自我安慰道。

  接着,他又下意识地准备拨吴丽倩的电话,可不知怎的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吴丽倩在单位里的名声不是很好听,人家暗地里骂她是个“狐狸精”。三十来岁年纪,已梅开二度,又二度离婚,至今仍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贵族生活,爱打扮,也善交际,人倒也长得白皙可人,风姿绰约,说起话来甜腻腻的,是范洒力排众议,把她从打字员一手提拔为办公室主任的。为此,局机关里甚至风传他与“狐狸精”有“一腿”,说他是被那“狐狸精”的迷魂汤灌倒的。老婆艾珍珠也因此事三个月不理睬他,暗中盯梢,结果自是一无所获,只得善罢甘休,与他重修前好。不过说句老实话,在老婆艾珍珠不搭理他的那三个月,他确曾滋生过一丝歪念,差点失守,但那终究是“昙花一现”,范洒最终还是守住了男人的那道底线。到现在说起来,单位里面的人恐怕还不太相信哩。

  “是不是要叫她明天一道去呢?”范洒思忖了半晌,最终决定还是喊她一喊吧。以往如不喊她一同去,她是会生气的。他随即拨通了吴丽倩的电话。

  “噢,是局座!真对不起。县府办通知说明天有个各部门办公室主任联席会议,不能陪你去钓鱼啰。”说罢,那一头就传来了“嘟嘟嘟”的盲音。不过,吴丽倩的声音听起来仍是甜腻腻的,只是那甜腻中仿佛又被硬生生地掺杂进了几丝油味。

  晚上,范洒亲自给小郦打了个电话,说明天去他那儿钓鱼。

  *************

  第二天一大早,“嘀——嘀——嘀——”三声清脆响亮的汽车喇叭声在范洒家的楼下响起。范洒正在吃早点,听见熟悉的三下喇叭声,不猜也知道——暗号照旧,是马中。以往,随着喇叭声响过,马中的敲门声及“局座”的叫声也随即而到。可今天等到范洒吃完早点,还是不闻其人声。这时,楼下又传来了“嘀——嘀——嘀——”三声喇叭叫,范洒知道是在催他了。他也不再多想,匆匆下楼,猫进车内。

  刚在后排坐稳,马中开口道:“局座,今天去哪?”

  “还是到小郦那儿吧。”

  小汽车风驰电掣般朝小郦的鱼塘方向驶去。

  不到半小时,就到了鱼塘边。因比往常早到约半小时,鱼塘四周仍静悄悄的,水面上罩着或漂或移的薄雾,似那少女忧郁的心情般,迷离中带着几分朦胧、几分郁闷。塘主小郦还未到。

  一到塘埂上,范洒就迫不及待动作娴熟地摆开架势,打过野荡,摊开折叠小凳,上好鱼饵,手执钓杆,钓线一抛,坐在小凳上静静地等那鱼儿来咬钩。此时,马中一个人倒背着手在鱼塘的四周漫不经心地慢步转悠着。

  约过了半小时,随着一声“范局早!”,小郦也到了。

  小郦的真名叫郦益,是胡村的一个建筑包工头。这几年,从城建局长范洒手上也争取到了几个项目,赚了点钱,这鱼塘是他承包来专门供关系户来钓鱼的。鱼塘中的鲫鱼是从邻省挑选好后买下专门用车运回来放养的,塘内鱼儿密度高,个儿大。范洒每每来,都钓得不亦乐乎,斤把重的鲫鱼一钓就是满满一养盆,少说也有十几条,回回满载而归。

  这时,马中也转悠回来了。他远远站定,与小郦轻打了个手势,小郦趋步过去,俩人耳语一番,只见小郦爽快地点了点头。随即,小郦来到范洒跟前:“范局,今天真不凑巧!我要去城里办点事,顺道搭乘小马的车。中饭我已安排好了,还是在村东头那家“仙客来酒家”,不能陪您老,很抱歉喽!”脸含笑意,说完,与范局握了握手,招呼小马一道肩靠肩走了。

  刚走两步,小马好象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回过头来:“局座,你回来的时候,打我手机,我好来接你。”

  “清静点,没人打扰也好。”范洒想,以往一个吴丽倩,加上个马中,再加上个郦益,三个人老是围在身边,叽叽喳喳,闹热是闹热,但鱼儿胆小容易吓跑。今天一个人反而心静定了许多。可今儿不知怎么了,好几个时辰过去了,那鲫鱼就是不来咬钩,只有几个当地人叫做“童工鱼”的小家伙来碰了几下。看看水色,也还算正常。(其实,一大早郦益已抛洒过饲料,鱼儿早已吃得饱饱的,怎会来咬钩?)再看看时间,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正午十二点。

  “索性吃了饭再钓吧,也许那鲫鱼也赶时髦过夜生活,昨晚熬夜睡得迟,现在还没醒呢。”范洒自语道。

  他草草吃罢饭,又安安静静地坐在塘边做他的钓鱼翁了。

  你还别说,这范洒钓起鱼来还真的认真而执著,大有一种“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的阵势。可今天这鱼儿偏偏跟他过不去,一直到日落西山,还是一无所获,那养盆依然空空如也,底儿朝天。

  “看来这塘中的鱼儿也好势利,难道它们也获悉我范洒退居二线,已无实权,而不再理睬我了吗?”一种怪怪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在他的脑海中泛滥开来。

  “罢!罢!罢!还是打道回府吧。”他有点愤愤然地吼道,一边摸出手机,拨通了小马的电话。

  返回途中,小马的手机响了。小马接听时,范洒依稀听出是吴丽倩的声音,好象是叫小马到什么山庄去吃晚饭。小马把范洒送到离他家不算太远的一个通往菜市场的路口,说是路上拥挤,车子不好进去,说声对不起就停了车。

  待范洒一下车,就匆匆掉转车头,一溜烟似的朝另外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范洒看看手中拎着的空养盆,心中总觉得不是个滋味,蓦地升起一股莫可名状的失落感。这是自任城建局长以来从未有过的,好象自己的面子都不知往哪搁似的,眼前竟模模糊糊幻现出艾珍珠那张由笑而怒的长脸。艾珍珠偏爱吃鲫鱼,每次小马帮他提回满满一养盆的硕大鲫鱼回到家时,她都会笑逐颜开,笑脸相迎,有时甚至会高兴得手舞足蹈,一个劲地直夸,老公钓花的功夫不怎么样,钓鱼的水平倒是蛮高的。

  当他走到菜市场门口时,天已微黑,灵机一动,脚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急急忙忙买了数条鲫鱼就回家了。

  艾珍珠一看丈夫钓回来的鱼,只只硕大且比往常更匀趟。高兴之余,随口问道:“今天钓来的鱼,怎么大小介匀趟?好象用秤称过的一样。”

  范洒细声细气解释道:“现在承包塘内的鲫鱼都是塘主从外省挑选好后买来放养的,当然是大个而均匀的啰。”

  艾珍珠再仔细一瞅,觉得这些鱼不太灵泛,有点呆咕咕的,顺便用手抓了一抓,惊奇地问:“怎么这些鲫鱼都没长鳞呢?”

  范洒急中生智,胡口诌道:“这些鲫鱼在换鳞呢,老鳞刚掉,新的还没长成。”

  艾珍珠莞尔一笑,忽有所悟,又不便点破,喟然感叹道:“真是时代进步了。连那鲫鱼也学着人样求‘上进’,懂得另换行头喽!好你个‘犯傻’!”

  “唉!想不到老婆这话倒是蛮富有哲理的,堪称一经典台词呢。”他揣摩着,似有所触动,似有所点拨,心也为之微微一颤,不再言语。

  ****************

  周一,范洒照例又去上班了。正走着,背后传来搭话声。“范局长哟,当顾问了还介忙,也不歇歇。听我家小马说,好象周六你们局机关在‘将军台度假村’搞啥子活动,是一个建筑包工头买的单,我猜,肯定是新局长宴请欢送您老吧?”小马的父亲老马边说边急步赶了上来。

  范洒起初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先是一怔,这是哪门子跟哪门子事啊,周六自己明明是在小郦的鱼塘蹲点,空忙一整天呢。有道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蓦地,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嘴上又不好明说,只得“嗯、嗯”点了点头,算是答复。幸好老马不再深问匆匆走了。

  看着老马渐行渐远的背影,范洒停下了脚步。他把一周来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陷入了沉思------

  是那些“鱼儿”真的要另换行头,还是自己“犯傻”?

  是那些“鸟儿”要另攀高枝,还是自己需重新“定位”?

  或许,自己真要好好“洗洗脑壳”,也该另换一种活法了吧?!

  想到这,猛然间,他的脑袋几乎同时与他的身子一起,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朝着来时的相反方向踱去------(完)

  创作于2006、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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