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车发出凶猛的、撕碎风雷的怒吼,拖着军用列车在夜色沉沉的原野上、在白茫茫的漫天飞雪中疾驰。在轰隆作响的车厢的昏暗中,在车轮磨擦冰雪的尖叫声里,在士兵们从梦中发出的惊恐的呜咽声和喃喃呓语中,可以听到这仿佛在不断给谁发着警告的机车的怒吼声。捷拉申什科透过暴风雪,似乎看到远方有一座燃烧着的城市在冒着朦胧的火光。
在亚斯内停车之后,大家算是弄清楚了:现在要把他们的师紧急调往斯沃博德内附近。此刻捷拉申什科也知道,只有几小时的路程了。于是他把粗梗刺人的、被呼吸弄潮了的军大衣领子拉到面颊上,但怎么也暖和不了,仍然睡不看,因为寒风从积雪掩盖的小窗上的那些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尖厉的过堂风在铺位之间穿来穿去。过去的一切——那炎热多灰的阿克丘宾斯克城,炮兵学校里的夏天,草原上吹来的一阵阵灼人的热风,黄昏的寂静中郊区的骡马喘吁吁的嘶叫声,(这叫声每晚都那么准时,以致正在进行战术作业的排长们,尽管渴得非常难受,却也不无轻松之感地对起表来。)那热得叫人发昏的酷暑中进行的行军训练,给汗湿透了的、被太阳晒得泛白的军便服,牙齿里格格作响的灰沙,那星期日在城内和公园里的巡逻(军乐队每晚都在公园舞场上和谐地演奏乐曲)……后来从学校毕业了,在一个秋天的夜晚,在警报声中上车,接着是大雪封盖的森林,雪堆,坦波夫郊外新兵营的土屋;随后在十二月寒冷而绯红的晨阂中,又在警报声里匆匆登上了军用列车;最后是出发——这全部动荡不安的、被什么人掌握着的现实生活,现在已经黯然失色,成为遥远的过去。
捷拉申什科怀着突然变得强烈的孤独感,对着沉沉夜色沉思着;“要写封信给她,把这一切都讲清楚。我们已经九个月没有见面啦……”
整个车厢在磨牙声、尖叫声和车轮滚动的轰隆声中沉睡着。一切都在紧张地颠簸着,上层铺位由于列车疾驰而摇摇晃晃。捷拉申什科的铺位靠近小窗边,刺骨的过堂风把他吹得全身直打哆咳。他把领子翻直,羡慕地看了看身边熟睡的二排排长达夫拉强中尉——由于铺位间很阴暗,看不见达夫拉强的面部。
“不行,这儿靠窗太冷,我睡不着。这么下去还没到前线就会冻死的,”捷拉申什科这样埋怨自己,开始稍微活动一下,就听到车厢板壁上的一层霜在咔咔作响。
他把手往板壁上一撑,离开了那又冷又窄,又有点扎人的铺位,从铺上跳了下来。他感到有必要在火炉边暖身子:背脊完全冻僵了。
在关着的车门上有一层厚霜闪闪发光,门边有一只铁火炉,火早就熄了。只有炉底的余烬像一动不动的眼珠,在发着红光。不过这儿比上边毕竟要暖和些。在昏暗的车厢里,这一点暗红的炭火朦胧地照出了横七坚八地放在过道里的新毡靴、饭盒和枕在头底下的背囊。值日兵戚比索夫很别扭地躺在下铺,简直是睡在其他土兵的腿上了。他的整个脸都藏在大衣领子里,只有帽顶露在外面,两手笼在袖管里。
“戚比索夫!”捷拉申什科叫了他一声,打开炉门,一丝勉强能感到的热气迎面而来。“火全熄了,戚比索夫!”
没有回答。
“值日兵!听见吗?”
戚比索夫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他疲惫无力,睡眼惺松,护耳皮帽拉得低低的,下巴上的带子系得很紧。他还没有睡醒,想解开带子,把帽子从额上往后推,一面假装糊涂,怯生生地嚷道:
“我怎么啦?怎么会睡着了呢?一迷糊就睡过去了。很抱歉,中尉同志。哟,打个盹儿把人都冻僵了!……”
“您倒睡大觉,可整个车厢里的人都挨冻了。”捷拉申什科责备地说。
“中尉同志,那我可没有想到,不是有意的,”戚比索夫喃喃地说。“我太困了……”
接着,他不待捷拉申什科命令,就劲头十足地,仿佛根本没睡过一样,从地上拾起一块木板,放在膝盖上一折两段,忙忙碌碌地开始柱炉里加柴。这时他不住地扭动着胳膊和肩膀,好像两胁发痒似的。他一直弯着腰,一本正经地不时向炉腔里瞅瞅,炉火终于懒洋洋地燃了起来。戚比索夫被烟燎黑的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就像想出鬼点子、向人家讨好那样。
“中尉同志,这下我要把暖气补回来,烧得像在澡堂里一样!坐车坐到现在我可冻坏了!啊哟,冻得真够戗,每根骨头都在酸哩——简直没说的!……”
捷拉申什科在打开着的炉门边坐下来。他对值日兵过于做作的张罗仍然感到不快。
戚比索夫轻手轻脚地像娘们那样坐到铺上去,眨巴着没有睡醒的眼睛说:“这么说,我们是开到斯沃博德内去罗,中尉同志?照战报上看来,那里简直是一架大绞肉机?您不害怕吗,中尉同志?一点也不怕?”
“到那儿就会看到是架怎样的绞肉机,”捷拉申什科盯着炉火,漫不经心地应答着。他看到戚比索夫脸上那种阿谀的关切,心里就不舒服。“您怎么啦,害怕了?问这些干什么?”
“是的,可以说有一点。”戚比索夫回答。
捷拉申什科哼了一声,瞪着眼睛看着这个胆小的老兵。戚比索夫比他年长十来岁,在排里年纪最大,可算是“老爹”、“老大爷”了。论职位,他应绝对服从捷拉申什科,但是捷拉申什科现在还经常考虑到自己领章上不过刚加上两个小方块,从学校一毕业就担任新职务,所以跟富有生活经验的戚比索夫谈起话来,每一次总感到有点儿信心不足。
“怎么着,中尉,是你在那儿还是我看错了?炉子有火吗?”头顶上有个人,带着睡意未消的声音说。接着,上铺发出一阵忙乱的响声,乌汉诺夫上士像熊一样笨重地跳到火炉跟前。他是捷拉申什科排的一炮炮长。
“冻得像龟孙子一样?你们在烤火吗,斯拉夫人?还是在讲故事?”乌汉诺夫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大声说。他抖动着疲乏的肩膀,撩开军大衣的下摆,踏着摇晃的地板走到车门口,用力推开那结着浓霜、隆隆作响的又重又大的车厢门,对着门缝看外面的暴风雪。顿时,车厢里雪花飞旋,冷气逼人,一股蒸汽冲着他的两腿直往里钻,机车发出的威胁般的咆哮声,夹着隆隆的车轮声和车轮磨擦冰雪的尖叫声一齐冲了进来。
“喝,真是可怕的黑夜!既看不见灯火,也看不出斯沃博德内。”乌汉诺夫耸着肩说,随即喀嚓一声把四角包有铁皮的车厢门推上了。然后他把毡靴在地板上磕了几下,冷得嘴里发出奇怪的咯咯声,走到已经烧旺的火炉边。他那带着嘲弄神情的浅色眼睛还充满睡意,眉毛上有几片雪花。他在捷拉申什科旁边蹲了下来,在火炉上搓搓手,然后掏出烟荷包,就着一块燃着微火的木片吸着了烟卷,然后吐出一口烟,又用木片在火里掏了一阵,眯起眼睛说:“怎么样,捷拉申什科,当指挥官就像做亲老子一样,责任挺重吧?当兵要轻松些,管好自己就行了。现在这么多头脑简单的家伙成为你的累赘,你不感到懊恼么?”
“我不懂,乌汉诺夫,到底为什么还没有授给你军衔呢?你解释解释,行吗?”捷拉申什科说,他被乌汉诺夫的取笑口吻有点儿触痛了。他和乌汉诺夫上士一起读完了炮兵学校。但是由于某种谁也不知道的原因,没有让乌汉诺夫参加考试。他来到团里时是个上士,被编在第一排任炮长,这使捷拉申什科实在感到不好意思。
“我幻想太多,”乌汉诺夫温厚地笑了笑。“你没有从这方面理解我,中尉……算了,再睡它六百分钟吧。也许还能梦见个漂亮姑娘?喂,弟兄们,如果有什么事,你们就当我去冲锋没回来吧……”
乌汉诺夫把烟头扔进炉子,伸了下懒腰,站起身来,笨拙地走向铺位,沉重地跳到沙沙作响的干草上,推着熟睡的人说:“喂,弟兄们,让出点生存空间吧。”不多会,那儿就安静下来了。
“你也去躺躺吧,中尉同志,”戚比索夫叹了口气,建议说。“看来夜反正不长了,放心吧,上帝保佑。”
捷拉申什科被炉火烤得红光满面,也站了起来,用训练有素的动作整了整新的手枪皮套,以命令的口吻对戚比索夫说,“好好地执行值日兵的任务。”
捷拉申什科说完后,发现戚比索夫的目光顿时变得沮丧起来,就感到自己的语调太生硬了(六个月的炮校生活使他习惯了这种命令语气),于是突然改变口气,低声说:“只是请你别让炉子熄掉,听到吗?”
“明白了,中尉同志。可以说,不用担心了。愿您安安稳稳睡一觉……”
捷拉申什科爬上自己的铺位。这里很阴暗,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暖气,并且由于列车的狂奔而轧轧乱响、震动不已。他立即感到又要在穿堂风里冻僵了。从车厢的各个角落传来土兵们的鼾声和喘息声。他稍微挤了挤睡在旁边的达夫拉强中尉,后者在梦中哽咽了一声,像小孩那样咂咂嘴唇。捷拉申什科朝翻起的大衣领子里呵气,把脸紧贴在潮湿刺人的绒毛上,全身缩成一团,两个膝盖刚好触到板壁上一大片盐花般的浓霜——单是这一点就便他感到够冷的了。压实了的发潮的干草在他身底下沙沙地滑动:冻透了的板壁发出铁味儿;头顶上的小窗已被大雪塞满.变得黯然无光;一股微小的、刺骨的冷风从窗缝里不断地向他脸上吹来。
机车发出倔强而威严的咆哮声,撕破夜空,拖着列车在苍茫的旷野里不停地飞驰——离前线越来越近了。由于寂静,由于一种突如其来而叫人感到不习惯的安谧状态,捷拉申什科醒了。他睡意未消的脑子里马上意识到:“是卸车!我们停车了!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他从铺位上跳了下来。这是一个安静而寒冷的早晨。冷风朝敞开的车厢门吹进来;在黎明时已经停止了的这场暴风雪之后,一动不动地隆起着绵延不尽的雪堆,好似晶莹的浪涛直伸到远方地平线上。黯淡的太阳像一只沉重的紫红色圆球,低悬在雪堆上空。所有的一切——包括车门铁皮上的浓霜和空气中碎云母似的灭尘——都亮闪闪地刺人眼目。
冰冷的车厢里已经空无一人。铺位上堆着乱糟糟的干草,枪架上的卡宾枪闪着暗红的微光,打开了的背包乱扔在搁板上。车厢旁边有人啪啪地拍着手套,在这严寒而静悄悄的早上,听得见毡靴踏着甭地的清脆有力的声音。有人在讲话:“斯拉夫弟兄们!斯沃博德内到底在哪儿呀?”
“好像不是下车吧?什么命令也没有,还来得及吃顿早饭。大概还没有到。我们的人已经带着饭盒走出去了。”
还有个人用嘶哑的声音快活地说:“啊呀,天空晴朗,日本人不会来空袭吧!……现在可正是时候!”
捷拉申什科蓦地摆脱了睡意,来到车厢门口。旷野的白雪要映着强烈的阳光,使他只能眯缝着眼睛,刺骨的寒风呛得他喘不过气来。列车停在草原上。车厢附近,冻得结结实实的雪地上聚集着成群的士兵。他们兴奋地互相撞着肩头取暖,用手套拍打腰部,大家不时地朝同—方向转过身去。
那边,在靠列车中部的月台上,炊车的烟火正迎着绯红的朝霞枭枭升起。对面是一幢孤零零的会让站的小屋,屋顶探出在雪堆上面,柔和地映着灶火的红光。士兵们带着饭盒从车厢向炊车和小屋跑来.炊车周围和安着吊杆的水井四周雪地上,像蚂蚁一样蠕动着无数穿军大衣和短棉袄的人——看样子全列车的人都在忙着取水,准备开早饭了。
“早就停车了吗?”捷拉申什科随口问道,随即跳到了嚓嚓响的雪地上。士兵们看到中尉赶紧停止撞肩、顿脚,都按规定的礼节立正站好,但没过多久又开始闹嚷起来。每个人的眉毛上、帽绒上和拉起的大衣领上都结着白晃晃的刺人的霜花。一炮瞄准手涅恰耶夫中士,高高的个子,长着一身结实的肌肉。涅恰耶夫说:“中尉同志,关照过不要叫醒您。乌汉诺夫说您夜里值班。暂时没有全体集合的紧急情况。”
“德罗兹多夫斯基在哪儿?”捷拉申什科仍然被雪堆上的太阳反光照得眯缝着眼睛。
“在打扮呢,中尉同志。”涅恰耶夫挤了挤眼睛。
在离车厢约二十米的地方,捷拉申什科看到了炮兵连长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德罗兹多夫斯基还在学校时就显得与众不同;他具有几乎是天生的军人风度,清瘦、苍白的脸上总是带着威严的表情。他是炮校的优秀学员,是各级指挥员的宠儿。此刻,他赤着膊,正在擦弄着健美先生一样结实的肌肉。他站在雪堆旁士兵们看得到的地方,弯着腰,一声不响地用冰雪使劲地在身上摩擦。他那年轻人灵活的身躯、肩膀和光洁无毛的胸膛,都在微微冒着热气。在他用一捧捧冰雪洗擦身体的动作中显示出他的顽强精神。
“好,他做得对。”捷拉申什科认真地说。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做,就脱下帽子,塞进大衣口袋,解开领扣,走到离车厢稍远的地方,从雪堆上捧起一把又粗又埂的雪,在面颊和下巴上擦起来。直到把皮肤擦得发痛。
德罗兹多夫期基穿上军便服,把它拉平整,然后发出命令:“各炮炮长维持秩序!瞄准手涅恰耶夫!您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分配食物,我看你是个分食老手!”涅恰耶夫登上车厢,在里里喊了起来:“弟兄们,为什么大家都不动手了呢?那么吵吵嚷嚷干啥?真像坦克一样轰隆轰隆没个完。”
“捷拉申什科,您留下来代我负责一下,我到营长那里去。”德罗兹多夫斯基带着叫人揣摩不透的表情,举手行了个军礼。他腰间紧束着皮带和新武装带,迈着优美的队列军人的灵活矫健的步伐,从车厢附近来来去去的士兵身边走过去。士兵们一见到他就不吭声了,纷纷给他让路,仿佛他的目光能把大家推开似的。他一边走,一边随便举举手向土兵们还礼。太阳被一道道彩虹环绕着,挂在白晃晃的草原上空。水井周围,人群依然时聚时散。人们在那儿打好水,接着脱下军帽,缩着身子,呼哧呼哧地洗脸,然后他们向列车中段冒着诱人炊烟的炊车那儿跑去,路上谨慎地绕过几个营部军官——他们都站在一节蒙着厚霜的客车车厢旁边。
德罗兹多夫斯基向这几个军官走去。
“中尉同志,都要冷掉了!我们在等您呐,”涅恰涅夫在车门口叫了一声。“豌豆羹,”他从饭盒掇舀起—‘匙羹来,舔小胡子说,“只要不噎死,终归能活着!”在他背后,士兵们正挤挤嚷嚷地从摊开的大衣上领取自己的一份早餐,有的在满意地说笑,有的则嘟哝着坐到铺上,把匙子放进饭盒里,咬起冻硬了的黑面包来。
过了一会,突然喧闹起来。
“外面是怎么回事,叶夫斯纪格涅夫?”捷拉申什科问。“有命令吗?”
捷拉申什科转过身去,看见叶夫斯纪格涅夫正仰着大脑袋,两眼惊惶不安地在空中搜索着什么,没有答话。列车两头的高射炮打响了。
“喂,弟兄们,看吧,我们等到了!”有人从铺上跳下来喊道。“敌机来了!”
在高射炮的狂吼声中立刻闯进了一种逐渐接近的尖啸声,随后,几挺机枪的射击声划破了列车上空。好几个报警的声音从草原上同时传进车厢里来:“空袭!”
“日本人的飞机!”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把茶杯往铺上一扔,就向枪架冲去,同时顺手把卓娅推到车门口。周围的士兵慌忙跳下铺位,从枪架上拿起卡宾枪。在短促的一瞬间,捷拉申什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定要沉着。我要最后一个出去!”接着,他发出口令:“全体离开车厢!”
列车上的两门高炮在很近的地方打得震天价响,频繁的射击声不停地冲击着耳鼓。急速地传来的马达声和机枪的射击声混成一片细碎而铿锵的声浪,从头顶上空倾泻下来,沿着车厢顶传开去。
捷拉申什科奔到敞开的车门口,看见拿着卡宾枪跳出去的士兵们在阳光映着白雪的草原上四散奔跑。这时他腹部感到有些寒意,也跳出车厢,几步就跳到了一个斜坡上有些发青的雪堆旁。他扑倒在一个人身边,一阵尖啸的气浪像旋风似的朝他的后脑勺袭来,压得他头朝地。但捷拉申什科还是费劲地把头抬了起来。
在寒冬辽阔的蓝天里,三架96式攻击机对着列车俯冲下来,薄薄的铝翼和舱罩上的有机玻璃在阳光下闪耀着。
在阳光下暗淡失色的高射炮弹的弹迹,不断从列车两头迎着敌机飞去,在它们附近散落。敌机则像一群伸直了身体的黄蜂,越来越陡直地俯冲下来,投下了炸弹,机枪和速射炮的猛烈射击使机身不住地颤抖着。一串串密集的弹迹沿车厢飞驰而下。
车厢里还有人在向外跑。
第一架攻击机沿着与列车平行的方向,几乎擦着车顶掠过,随后,另外两架也一闪而逝。前面,在机车近旁,气浪翻滚,传来了炸弹的爆炸声,地上的冰雪像旋风般腾空而起。敌机旋即急遽升高,迎着太阳掉转身子,然后又降低高度,对难列车扑来。
捷拉申什科心里想:“飞机上能清楚地看到我们所有的人,得想个办法。”
“射击!……用卡宾枪向敌机射击!”他跪了下来,命令道。
车厢旁边,德罗兹多夫斯基穿着紧裹身体的窄小的军大衣,跳过一个个雪堆奔跑着,一面喊着谁也听不清楚的话。德罗兹多夫斯基跳进车门敞开的车厢,一会儿就带着一挺轻机枪和一个弹盘从那里跳出来。他离开列车,跑到距捷拉申什科大约十米远的地方,趴倒在雷地上。他飞快地把“德帕”式机枪的脚架插进雪堆上凸出的地方,装好弹盘,就朝着从蓝天俯冲下来的敌机射出了长长的一梭子,直打得枪口火星乱蹦。
对准地面扫来的一长串火红的弹迹打松着地上的积雪,越来越近了。震耳欲聋的机枪越近了。震耳欲聋的机枪哒哒声和马达的尖叫声向捷拉申什科劈头盖脑而来,弄得他感到头昏脑涨。被机枪子弹从雪堆上打下来的冰尘飞溅到他脸上。当敌机的黑影尖叫着掠过雪堆的那一瞬间,大口径机枪退出的弹壳在雪地上乱滚乱跳。最不可思议的是,当96式冲向地面的一刹那,捷拉申什科竟在有机玻璃的舱罩下看到飞行员那紧裹在飞行帽里的卵形脑袋。
几架敌机发出钢铁的轰鸣,飞离了战地相相距几米的地方,然后拉平,又在草原上空迅速爬高。
歼击机在列车前面俯冲,在机车上空盘旋。那边已有两节车厢在冒烟了:一片片火舌从开着的车厢门里窜出来,向车顶上升起。刚刚腾起的浓烟、布满火焰的车顶、96式攻击机连续不断的俯冲——这一切使捷拉申什科强烈地感到恶心和四肢无力。他顿时想到:这几架敌机在没有把整个列车炸毁烧光之前是不会飞走的了。
“不,它们马上就没有子弹了,一切就要结束了……”捷拉申什科立刻又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歼击机转了个弯,又朝着列车飞来。
“卫生员!护士!”从着火的车厢那边传来叫喊声,接着有几个人在前面奔忙起来,拖着一个人在雪地上跑。
“捷拉申什科!……是你呀?”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从车厢那边跳着跑过来,卧倒在机枪旁边,并把新弹盘装进弹夹。他那清秀苍白的脸出于气愤而显得更加尖削了。
“前面有人受了伤,”捷拉申什科答道,把机枪脚架更深地插进坚硬的冰面。“又飞过来了……”
“这帮该死的……”德罗兹多夫斯基大声嚷道,一面用肩头抵住机枪。这时,“96”歼击机正在草原上空迅速降低高度,紧接着就一架跟一架地俯冲下来。德罗兹多夫斯基盯住敌机,慢慢眯起他那双蓝得透明的眼睛,眼珠凝成了两个黑点。
列车尾部的高炮不响了。
德罗兹多夫斯基朝头顶上第一架敌机的发亮的长机身打出了很长的一梭子弹,直到最后一架敌机狭窄的机身像剃刀的耀眼的刀刃似的在头上闪过之后,他的手指才松开扳机。
“打中了!”他声音嘶哑地叫起来。“看见了吗,捷拉申什科?我确实打中了!……不可能不打中的!……”
然而攻击机已在离草原二十米的上空投弹了,并用大口径机枪向下扫射。一条条的弹迹好像一支支的火矛,用锋利的矛头不断挑起躺在雪地上的人体,使它们在螺旋般卷起的雪尘里翻滚。旁边,另一个炮连的几名士兵顶不住空中扫射,纷纷跳起身来,在敌机攻击下四散奔跑。随即有一个倒下了,他爬了几步,两手向前一伸就小动了。另一个一会儿朝这边跑,一会儿又朝那边跑,眼睛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着;可是从俯冲的敌机上射来的机枪子弹的弹迹却从侧面将他击倒,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上而下将他穿透。他交叉地挥舞着双手,在雪地上一滚就不动了,身上的棉袄还在冒烟。
“愚蠢!愚蠢!还没到前线!……”德罗兹多夫斯基嚷着,从弹夹里退出第二个空弹盘。捷拉申什科跪了下来,向正在雪堆后面爬动的士兵们发出命令:“不准跑!谁也不准跑!趴着!”
但他立即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洪亮地闯入了不可思议的寂静中:机枪不响了,敌机俯冲时发出的咆哮声也不再压顶而来。他明白一切已经结束……
攻击机穿入冰寒的蓝天,带着轻微的啸声向东北飞去。将信将疑的士兵们从雪堆后面站起来,他们抖落大衣上的冰雪,望着前面燃烧着的车厢,一边擦去武器上的冰雪,一边慢慢地向列车走去。涅恰耶夫中士的海军皮带上的铜扣歪向一边,他将帽子在膝盖上拍打着,脸上露出非常勉强的笑容,用布满红丝的眼睛瞟着达夫拉强中尉。达夫拉强是二排排长,是个颧骨很高、身体瘦弱、眼睛大大的小伙子。这时,他也尴尬地微笑着,但他那沾满雪花的眉毛却局促不安地皱了起来。
“您好像同雪堆接过吻了,是吗?中尉同志?”涅恰耶夫不大自然地振作精神说。“弟兄们,日本人给我们点烟,帮我们刮脸,可我们把脸藏到雪地里去了!”这时他看到站在雪堆旁边的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于是就像在后者面前表白什么似地补充说:“匍匐前进了,哈哈!”
“您——您怎么这样……哈哈大笑?涅恰耶夫,我求—不懂,您是怎么回事?”达夫拉强有点口吃地说。
“您跟生命告别过了吗,中尉同志?”涅恰耶夫又咯咯地笑起来,“您以为完蛋了吧?”
身材魁伟的指挥排排长哥罗万诺夫准尉,一个样子很孤僻的小伙子,宽乎的胸腔上挂着冲锋枪,从涅恰耶夫身奔走过,很不高兴地拉了他一下:“你讲怪话了,士兵。”
随后,捷拉申什科看到了戚比索夫,他正缩手缩脚、疲惫不塔地在雪堆间一瘸一瘸地走着;卡瑟木夫在他旁边用大衣袖子擦着圆圆的腮帮子上的汗水,脸上带着负疚的神情,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愁眉紧锁、一脸羞愧,看样子他刚才全身都陷进雪堆思去了。这时,捷拉申什科心里产生了一种痛苦的、好像憎恨自己的情绪,——他恨自己和大家一样,刚才都束手无策,出了洋相;又恨此刻他们彼此间都无法掩盖当时所感到的那种丑恶的怕死的心情。
“检查现有人数!各连点名!”远处传来命令。
全排刚刚集合好,捷拉申什科捷拉什申科朝各班扫视了一眼,立即发现瞄准手涅恰耶夫不安地站在右侧,那儿应该是一炮长的位置。乌汉诺夫上士不在队伍里。
“乌汉诺夫在哪儿?”捷拉什申科走近队伍:“空袭的时候您见过他吗,涅恰耶夫?”
“中尉同志,我也在想,他不知在什么地方,”涅恰耶夫低声说。“早饭前他到司务长那里去了。可能还在那里……”
“到现在还在司务长那里吗?”捷拉什申科有些怀疑,就在队伍前面走了一遍,问道,“谁在空袭时看到过乌汉诺夫?有人看到过吗?”
士兵们冷得瑟缩着身体,大家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中尉同志,”涅恰耶夫摆出一副痛苦的怪相,重又低声说:“瞧!可能,他在那里……”
还象空袭前一样,蒙蒙的雪雾映着阳光徐缓地飘落在长长的列车上,飘落在铺满白雪的草原和隐没在雪堆里的车站小屋上。前面,在两节燃烧着的“普尔门”式车厢附近,在覆着白霜的完好的车厢旁,依旧是一片忙乱景象;到处都有炮兵连在整队。这时两个士兵用大衣兜着一个人—一伤员或死者一从队伍旁边走过。
“不会的,”捷拉什申科说。“这不是乌汉诺夫,他穿的是棉袄……”
“一排!”传来德罗兹多夫斯基清晰的声音。“捷拉什申科中尉!为什么不来报告?怎么回事?”
捷拉什申科考虑着应该如何解释乌汉诺夫的缺席,朝德罗兹多夫斯基走了五步,但还没来得及报告,对方就严厉地责问:
“乌汉诺夫炮长哪里去了?没看见他在队伍里!我问您,一排长!”
“首先要搞清楚……他是否还活着,”捷拉什申科回答着,走近德罗兹多夫斯基,后者正等着他报告行动前的准备情况。
“他这样的脸色,好象不准备相信我,”捷拉什申科思忖着,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德罗兹多夫斯基在空袭时果敢的行动。
“捷拉什申科中尉,您让乌汉诺夫到哪儿去啦?”德罗兹多夫斯基问。“如果他受伤,卫生指导员早就通知了。我是这么想的!”
“可我认为,乌汉诺夫是留在司务长那里了,”捷拉什申科表示异议。“他不可能到别的地方去。”
“马上派人到勤务排去!他到现在还留在那里干什么?和炊事员在一起烧稀饭吗?”
“我自己去。”
于是捷拉什申科转身跨过一个个雪堆,朝营部炊车方向走去。
当他走近勤务排时,看见月台上还烧着几口行军锅,锅灶前站着几个驭手、文书和一个炊事兵,他们都表现出全神贯注的样子。炮连司务长斯科利克,狭窄的脸,一对贪婪的绿眼睛跟他的鹰钩鼻子靠得很近,身上穿着指挥人员的长襟军大衣,脚登一双合脚的毡靴,背着两手,象猫一样轻巧地在队伍前面踱来踱去,不时向卧车那边张望:卧车旁边聚集着许多高级军官和军用列车上的铁路员工,他们正同一位刚乘汽车来的首长谈话。
“立正!”斯科利克似乎是用背脊感觉到捷拉什申科的来到。他发出了口令,又象眺芭蕾舞似的一只脚着地转了个圈子,用演员的动作朝太阳穴举起拳头,再伸直手指。“中尉同志,勤务排……”
“稍息!”捷拉什申科愁眉苦脸地看着斯科利克,后者的声调表露了他对这个军衔不高的上级的服从是有分寸的。“乌汉诺夫上士在你们这里吗?”
“怎么?中尉同志?”斯科利克警惕起来。“他怎么会在这里呢?我不会允许的……到底怎么回事?中尉同志?不会是失踪了吧?请您说说看!……个脑袋两只耳朵,他会在什么地方呢?”
“吃早饭的时候乌汉诺夫在您这儿吗?”捷拉什申科严厉地追问。“您看见过他吗?”
从司务长老于世故的瘦脸上看得出他正在动脑筋,正在思量连里发生的这件事跟他本人的牵连和他可能承担的责任。
“是这样的,中尉同志,”斯科利克一本正经地说。“我记得很清楚,乌汉诺夫炮长给炮班领过早饭,甚至为了份数多少跟炊事员争吵过。我不得不亲自给他提出意见,说他象娘儿们那样争争吵吵。吊儿郎当的人,一点教养也没有……可能跑到村子里去了。那边车站背后的山沟里就有一个村子!”说着立刻摆出一副庄严的样子,悄声说,“中尉同志,将军们好象要到这里来……他们是在巡视各连吧?那么照规定要由您报告罗……”
这时为数相当多的一群人,从卧车那边经过沿列车排好队的各连走过来了。捷拉申什科老远就认出了师长杰耶夫上校:大个子,穿着皮底毡靴,武装带交叉在胸前。师长旁边是一位陌生的将军,从领章上来看是位少将,所以捷拉申什科猜他就是新编混成军的司令员沃斯克列先斯基少将。
他背着手快步走着,穿着常常的长襟呢制军大衣。每到一个炮连旁边,他都要停下来,听完报告,然后举起右手还礼,又继续巡视。当将军和随从军官们在邻近的车厢前停留时,捷拉申什科听到他拉开嗓门高声说:
“对于你们提出的问题,我只想讲一点:他们进攻斯沃博德内已经快一个月了,但没有拿下来。现在将由我们军改变被动的局面。敌人应该感觉到我们的力量和可怕。还要记住另外一点,日本人懂得,在这里,在斯沃博德内附近,我们正在世界的面前捍卫俄罗斯的荣誉。我不说假话,不向你们许愿说战斗是轻而易举的,因为日本人很可能会打到最后一个人的。因此我要求你们发扬勇敢精神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
将军用高昂的声调说完最后几个字,这种声调不可能不使人激动,连捷拉申什科也突然感到这个貌不惊人、穿着军大衣、此刻正向勤务排走来的人,具有无可争辩的说服力。捷拉申什科还不知道需要向将军报告些什么,就走到炉灶旁边,发出口令,“立正!向右——看!将军同志,第二炮兵营一连勤务排……”
他没有报告完,少将站在一动不动的后勤排前面,把严厉的、询问的目光转向杰耶夫师长。身躯高大的师长镇静地向他点点头,咧开鲜红的嘴唇笑了笑,用年青有力的声音说道:“这儿没受损失,将军同志。没有伤亡。是这样吗?军士长?”
“一个人都不缺,上校同志!”斯科利克高声回答,把眼睛睁得老大,显出忠心耿耿的样子,但不知为什么在答话里夹进了乌克兰语。“炮兵连司务长斯科利克报告!”
他说完,就雄赳赳地挺起胸膛,带着驯服的表情站着一动也不动。
盛杰站在离捷拉什申科大约四步远的地方;因此,捷拉申什科看得到将军的由于呼气而结着薄霜的呢制军大衣的领角,他棱角清晰的、干净的面颊刮得有些发青,嘴巴威严地紧闭着。这个年轻的将军,正以他颇有洞察力但略显疲惫的目光,从眼睑下锐利地审视着驭手们笨手笨脚的样子,接着又盯住司务长僵立不动的身体,仿佛要把他看透似的。司务长把胸脯挺得更高,两脚并得更拢,全身都向前倾着。
“为什么要摆出旧式司务长的样子?”将军厉声问道。“稍息!”
沃斯克列先斯基的视线从司务长和他的勤务排的士兵们身上移开,这时候,他才向捷拉申什科问道:
“那么您呢,中尉同志,跟勤务排有什么关系?”
捷拉申什科挺立着没有作声。
“您是在这里突然遇到空袭的吧?”杰耶夫上校带着多少有点帮忙的口气问,不过这种关心只在他的声音里流露出来,而他的两道眉毛在司务长作了报告之后已经紧锁在一起了。“为什么不作声?回答呀?在问您,中尉。”
捷拉申什科感到杰耶夫上校在不耐烦地催促和等待他,看到斯科利克司务长和整个勤务排里的各类人员都同时把头转向他,还看到随从军官们的样子也有点尴尬,他终于开口说:“不,将军同志……”
杰耶夫上校眯起有着棕黄色睫毛的眼睛,像瞅着叫人恼火的障碍物那样瞅着捷拉申什科。
“‘不’什么呀,中尉?”
“不,”捷拉申什科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在这里遇到空袭。我是找我排里的炮长,他点名时缺席。可我想……”
“勤务排里什么炮长也没有,将军同志!”司务长往胸膛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喊道,一面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看沃斯克列先斯基。
但盛杰就像没听到一样,只顾问捷拉申什科:“中尉,您刚从学校出来吗?还是服役一段时间了?”
“不,我服役了两年多了,”捷拉申什科有些犹豫地说。“不过我是从炮兵学校毕业……”
“学校,”沃斯克列先斯基重复说。“那么,您是在找您的炮长喽?有在伤员中间看过吗?”
“连里没有伤亡,”捷拉申什科回答,他感到,沃斯克列先斯基所以会问到学校,当然是由于他给了将军一种手足无措和没有经验的印像。
“在后方,您是知道的,中尉,没有什么失踪的人,”盛杰冷淡地纠正他的想法。“在后方失踪的人只有一个称呼——逃兵。我希望您的那个炮长不是这种情况。您说呢,杰耶夫上校?”
师长没有立即回答。周围显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模糊的讲话声和机车发出的咝咝声。在前面,列车上的缓冲装置哗啷啷地轰响起来:两节燃烧着的“普尔门”式车厢已经同列车脱开了。
“我没有听到您的回答。”
杰耶夫上校用非常自信的口气说:
“团长虽然是新来的,但这一类情况没有发生过,将军同志。我认为将来也不会发生。我坚信不疑,将军同志。”
盛杰嘴角上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那好……谢谢您给了我信心,上校。”
勤务排照旧一动不动地站着。司务长斯科利克呆立在离队伍两步远的地方,用眉毛拼命向捷拉申什科作着暗示,但后者没有注意到。捷拉申什科感到,将军在和师长谈话时流露了一种克制着的不满,他还觉得司令部的军官们也在不安地看着他。最后,他仿佛克服了内心的什么障碍似的,终于问了—句:
“可以走了吗……将军同志?”
盛杰沉默着,一动不动地端详着捷拉申什科苍白的脸。冻僵了的司令部军官们在偷偷地揉着耳朵,两脚交替地踏看步。他们不完全理解,为什么司令如此不必要地在这个后勤排里耽搁许多时间。无论是杰耶夫上校还是捷拉申什科,谁都不知道盛杰此刻在想些什么。而他在这一瞬间所想的是如何将原本毫无默契的部队整合到一起,发挥出更大的作用来。
“去吧,中尉,”盛杰沉默了一阵后说,他看到中尉在他的日光下笨拙地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慌乱。“去吧。”
将军闷闷不乐地把手举到帽边,在一群司令部军官的陪同下顺着列车走去。他轻轻地按着大腿:腿已经冻僵了。
盛杰就职的时候,这个新编的机械化混成军已经在上车了。今天在“96式”空袭之后,他熟悉了一下在斯沃博德内西北几个站下车的空降兵第202旅,但巡视的结使他不大满意。这种不满是由于卸车区域不能保证对空掩护而引起的。军事交通代表向他辩解说:“我们的歼击机刚刚飞出去了,将军同志。”他听后勃然大怒:“飞出去了,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的飞出去了,而日本人的却准时飞来了!这种掩护一文不值!”这样讲了之后,现在他又懊悔自己不够慎重,因为车站警卫司令并不负责对空掩护,这位少校军事交通代表;不过是首当其冲罢了。
盛杰在司令部军官们的陪同下已经离开了后勤排,这时又听见背后传来杰耶夫的声音:他还在队伍旁边压低着嗓子说话,“中尉,您刚才讲了些什么鬼名堂呀?那么好吧,赶快去找!懂了吗?半小时……只给你半小时!”
当杰耶夫上校在排列着大炮的月台边赶上沃斯克列先斯基的时,后者装着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样子,而上校也若无其事地说:
“这个炮兵连我很熟悉,司令员同志。我完全信得过。我还记得这个连在整编训练时的情况。只是排长都太年轻,经验还不够丰富……”
“您想辩解些什么,上校?”盛杰打断他。“请说得具体些,明确些。”
“请原谅,司令员同志,我并不想……”
“不想什么?究竟是什么?”盛杰面带倦容地说。“难道因为我年轻,您就把我看成小孩子吗?请您注意,在我面前把马刺敲得再响也没有意思。我压根儿就听不进这一套。”
“司令员同志……”
“对于您这个师,上校,只有在打了第一仗以后我才会有个完整的印像。您记住这一点。如果您生我的气,那我也只好受着了。”
杰耶夫上校耸了耸肩,沮丧地说:
“我没有权利生您的气,司令员同志。”
“您有!不过要明确,是为什么!”
盛杰转头朝那几个已经赶上他们并停止了讲话的司令部军官们看了看,他对这些人也还不甚了解。他们都默默地低着头,不参加谈话。
“立正!向右——看!”前面,从排在车厢附近一片黑压压的队伍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口令。
“这是一二二榴弹炮第三连,将军同志,”杰耶夫上校说。
“我们来看看榴弹炮吧,”盛杰随口说。
捷拉什申科为了防备万一,到会让站的石砌小屋里去看了一下,但乌汉诺夫不在那儿。两间矮小的候车室里空荡荡,冷冰冰,木长凳被踩得很脏,人们脚上带进来的冰雪把地上弄得泥泞不堪。火炉的烟囱从那用胶合板钉住的窗口里通出去,炉子没有生火;屋里散发着军大衣的令人窒息的汗酸味:所有过往军车里的士兵们都要到这儿来走走。
捷拉什申科走出小屋,回到空气新鲜的冬日阳光下。军用列车依然停在远接天边的一片亮闪闪的、平坦的雪原上,唯有左边那一道黑色烟柱还在缓缓升向平静无风的天空。被推进死岔线的两节车厢快要烧完了。机车在放下来的臂板信号机前面喷着蒸汽,发出刺耳的尖叫。沿车厢静静地排列着各连队伍。在车站后面半公里的地方,从隐在山沟里的村子里,有缕缕炊烟笔直升起在草原上。
捷拉什申科想:“到哪儿去找他呢?难道真会在司务长说的那个该死的村子里吗?为什么他现在要到那儿夫呢?”这时捷拉什申科已经不顾一切地顺着铺有两条滑木的雪橇轨道朝那个村严的方向奔去。
前面山沟里,积雪的屋顶在阳光下闪耀着,被松软的雪堆挡着的低低的小窗,象镜子般反射着晨光一这是—个宁静的早晨,周围寂然无声,看不到一个人。好象人们都还在温暖的木屋里睡觉,或者正在从容不迫地吃早饭,仿佛96攻击机没有来空袭过似的——大概他们对此早已习惯了。
捷拉什申科闻到一阵象新鲜面包香而又微带苦味的烧干马粪的烟气。他下到山沟里,顺着雪堆之间仅有的一条踏出来的、冻结着马粪的小道走去。他走过门框和窗框上刻有花纹的木屋前刻着霜花的弯弯曲曲的白柳,不知道应该先到哪一家去,到哪儿去找。最后他来到一条小街尽头,犹豫不决地停了下来。
这儿,在这个村子里,似乎一切都那么平静,保持着经久不变的、舒适的乡村风味。也可能是由于从这山沟里既看不到列车,也看不到车站,捷拉什申科突然感到他脱离了所有留在车厢附近的人们:好象没有战争,只有晴朗而寒冷的早晨,只有一片寂静和铺满白雪的屋顶上面谈紫色的烟影。
“叔叔,喂,叔叔!您要什么?”他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喊。
篱笆后面,一个裹着皮袄的小身体正俯在挂满冰柱的井架上,将竹竿上的水桶放到井里去。
“你在这儿有没有看到一个士兵?”捷拉什申科走近水井,用事先准备好的话问道。“有个土兵到这儿来过吗?”
“什么?”
从高高的领头的皮毛缝隙里露出了两只好奇的黑眼睛。这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小嗓子发出娇嫩、尖细的声音。冻得开裂的细细的手指正在一把一把地把井架上的吊竿往上拉。
“我问你,你们这儿有个士兵来过吗?”捷拉什申科又说了一遍,“我在找一个同志。”
“这会儿一个也没有,”裹在拖到脚跟的大皮袄里的小孩敏捷地回答。“好多士兵到我们这儿来过。他们来换东西。叔叔,要是您也有军便服或卫生衣,我妈妈马上来换。或者肥皂……有没有?我妈烤了面包……”
“没有,”捷拉什申科说。“我不是来换东西的。我找同志。”
“那么里面的衣服呢?”
“什么?”
“妈妈想要件里面的衣服自己穿。要暖和点的……妈妈跟人家讲过。”
“没有。”
小孩在吊竿的嘎吱声中把水桶拎了起来,桶里装满着沉甸甸的冬天的井水。他泼泼洒洒地将桶放在积冰很厚的井架上,然后拎起水柄,弯着腰,皮袄的下摆扫着雪地,一边朝木屋走去,一面说道:
“回头见。”接着他用发红的手指弄平领头上的羊毛,黑眼珠向旁边膘了一下。“那个是不是您的同志?叔叔!他在卡达里克那里待过,一个断腿的人那里。”
“什么?在哪个卡达里克那里?”捷拉什申科问,立刻看见乌汉诺夫上士站在靠边一家木屋的篱笆后面。
乌汉诺夫一边戴帽子,一边顺着台阶走到小路上来,他那热得出汗的脸上露出一种泰然自若、吃饱喝足的样儿。他的整个神态仿佛在表示:他刚才待过的地方又舒适、又温暖,这会儿要上街来遛跶遛跶啦。
“啊,中尉,向你致战斗的敬礼!”乌汉诺夫亲切地叫了一声,微笑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的?是来找我吗?我从小窗子里朝外面一看,原来是自己人!”
他弯着两腿,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像农村小伙子那样咳着南瓜子,吐着壳儿,然后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掏了一把黄澄澄的大瓜子给捷拉什申科,和颜悦色地说:
“炒的。尝尝吧。装满了四口袋,哈,瞧瞧!”这时,他看了一下捷拉什申科生气的眼睛,半认真地问:“你怎么啦,中尉?到底怎么回事?瓜子拿着……”
“瓜子收起来!”捷拉什申科说,脸色坐得苍白了。“那么,敌机扫射列车的时候,你是坐在这儿暖和的农民家里嗑瓜子罗?谁同意你离开排的?你知道,这样一来,人家会把你当成什么人?”
乌汉诺夫脸上心满意足的表情不见了,顿时失去了农村小伙了那种吃饱喝足的模样,而是变得沉着并且带点嘲弄的味道。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吗?……要知道,中尉,空袭的时候我是在那里……在井旁边趴着,到这个村子是顺便来的,因为站上有个铁路工人跟我一块儿趴着,他说列车还要停些时候……算了,我们别刨根追底了!”乌汉诺夫笑了笑,又磕了颗瓜子,把壳吐到脚下。“要是没什么要问的了,我什么都同意。你就当抓住个逃兵吧,不过这是根本没有的事。我不想使你为难,中尉!……”
“好吧,我们到列车那里去!你还不把瓜子扔掉?……”捷拉什申科打断他的话,说:“走吧!”
“走就走。没问题,中尉。”
捷拉什申科看到乌汉诺夫那种镇定自若、满不在乎的样子就沉不住气,又加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乌汉诺夫对与自己有关的事情竟这么无动于衷;因此,他此刻就更加恼怒了,用连自己也感到刺耳的生硬口气接下去说:
“你总该想一想,真见鬼!各连都在检查人数,也许下站我们就要下车,可炮长不见了!……你说这什事该怎样来看呢?……”
“如果有什么麻烦,中尉,我承担罪责:我在村里用肥皂换瓜子了。没啥了不起,一切都能对付。要充军嘛,远不过前线;要吃子弹嘛,一颗就够了。”乌汉诺夫说着,走到山沟的斜坡上,他回头望望闪光的屋顶、垂柳底下晶亮的窗口和雪堆上面蓝色的烟影,说:“简直是神话般的小村庄!还有那些姑娘真漂亮极了,是哥萨克女人。有个姑娘走进屋来,眉毛又细又长,眼睛是淡蓝的,哪里是走路呀,简直是用脚在画画……这是什么,中尉,莫非是我们的歼击机来了?”乌汉诺夫仰起头,眯着他那对明亮的、无拘无束的眼睛,补充说:“对,我们肯定是在这里下车。你看,飞机在掩护呢!”
冬天的太阳像个淡白色的圆盘低挂在草原上空,照着长长的、与机车脱了钩的军用列车和一排排灰色的土兵队伍。两架苏军的拉沃金在草原上空,在已被赶到死亡线上即将烧完的“普尔门”式车厢上面高高飞翔,仿佛在寒冷的蓝天里游泳一样,时而回旋上升,直冲霄汉,时而急速下降,银翼闪闪——它们在巡视着军用列车。
“向车厢,跑步!”捷拉什申科下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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