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苏晓月去这所学校做过采访。那一次，没有任何人约她。因为于伟军经常在家里说工作上的事情，什么招生形势火爆，什么教室越来越少，什么沿海的厂子慕名前来招工，苏晓月觉得这是一条好新闻，就在几年前，同江市技校门可罗雀，在校学生最少时，一共只有三十几个，是教职员工人数的三分之一。大家开玩笑说，同江市技校的老师都是“带研究生”的。苏晓月那次果真抓到了一条好鱼，她写的那篇调查手记《技工学校为何火爆》获得了省级优秀新闻奖。
下了公交车，又走了几百米，苏晓月觉得全身燥热。还是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威风凛凛地升到高空了。
同江市技校门口，一大群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的。苏晓月小跑着过去，一问，原来是一些学生家长在找学校要人。
“有学生失踪了吗？”苏晓月不解地问。
“我女儿进了黑厂，每天要上一二十个小时的班，又没有休息日，累死累活的，一个月还只有三四百块钱的工资。她要回来，厂里收了她的身份证，大门都不准出。”
“我儿子也进了黑厂，他吃不了那种苦，想逃回家，结果被厂里的保安打了一顿。”
“我女儿说她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家长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苏晓月。苏晓月肩上背着一个相机，手里拿着同江市报社的采访本，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家长们正想找记者反映，苏晓月来得还真是时候。
于伟军来得也正是时候，他的双眼外侧，被眼镜碎片划伤的地方已经结了黑色的痂。
“苏记者好！”于伟军握住了苏晓月的一只手。
“于校长，这是怎么一回事？”苏晓月公事公办。
“各位家长，大家听我说几句，大家都不用着急，你们的子女现在广东安然无恙，我们学校明天就派人接他们回来，我代表学校向你们承诺：学校一定会给他们重新推荐工作，绝不会再出现类似进黑厂的情况。我对我们的工作不力，向各位表示歉意。”于伟军暂时将苏晓月晾到一旁，先给家长们吃颗定心丸。
“谁知道会不会再进黑厂？”
“先把孩子们接回来再说！”
“不能就这么算了！”
家长们对于伟军的承诺表示质疑。
“大家冷静一点。”苏晓月看到于伟军急得一脸的汗，不由帮他说起话来：“于校长绝不会言而无信，我们新闻媒体也会进行跟踪报道，大家放心吧，学校会给大家一个交待的。”
家长们嘟嘟囔囔的，陆陆续续散去了。
“唉，只怪我们工作没到位。”于伟军边走边擦汗：“去办公室我再详细给你说明白。”
“这就是你给我的由头吗？”苏晓月开了句玩笑，她想缓解缓解于伟军的紧张。
“这个千万不能写，晓月！”于伟军当了真。
“换个角度就是正面报道。说明你们学校对毕业生负责任，不好吗？”苏晓月半真半假的说。
“这个，还是不好。希望你能理解，支持支持我的工作。”于伟军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态。
苏晓月“扑哧”一声笑了：“如果你们学校不能处理好这件事情，我怎么对得起我刚才做出的承诺？”
“你放心，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于伟军再次举手擦汗。
三天之后，晚上八点。于伟军给苏晓月打来电话，说是“汇报工作”。苏晓月正在家里上网，她手里移动着鼠标，将QQ设置成隐身状态。
苏晓月问道：“是好消息吧？”
“那当然，没有好消息我哪敢打你电话。”于伟军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了与苏晓月谈恋爱时的活泼。
苏晓月想，如果于伟军不是一个钻死胡同的人，如果于伟军多一点生活情趣，他们的婚姻又能走多远呢？
“怎么，苏记者不想搞跟踪报道了？”于伟军半天没听到苏晓月吭声，有点奇怪。
“我向来说话算数。”苏晓月回过神来：“否则我怎么向那些家长交待？”
“应该是我们学校给他们一个交待。”于伟军说：“学生已经接回来了，明天统一送去市人民医院体检。争取在一个月之内对他们进行第二次就业推荐。”
“明天几点去体检？我抽空过来看看。”苏晓月说。
“欢迎苏记者前来监督我们的工作。”于伟军半开玩笑的说：“现在有空吗？我请你喝茶行不？正好当面向你做个详细汇报。”
“对不起，我已答应一个朋友去唱歌，下次吧。”苏晓月艰难地编出一个理由。
“那好，你忙吧，多注意身体。再见。”于伟军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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