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黄金周,苏晓月总是天南地北到处飞,她喜欢旅游,她的所有收入,除了日常开支,其余的都花在了旅途上。苏晓月特喜欢那种漂泊的感觉。一年就那么三次长假,春节照例是要在家陪陪母亲的,剩下的就只有五一和十一了。
该死的“非典”,令这一次的五一节少了许多乐趣。
然而,如果不闹“非典”,苏晓月就没多少可能留在家里陪母亲过五一了。
苏晓月也是真心想在家里过完五一,她连笔记本电脑都带回来了。苏晓月和母亲聊了几句,便躲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打开手提。别问我是谁来信了。
亲爱的苏老师:
马上就是“五一”了,您如何安排这个假期呢?还是在家好好休息吧,外面到处闹非典。
我可能要抽空回家一趟。我家离这里有好几百公里。我妻子以前在那里的一家税务部门上班,得病后就长期休病假。她将自己整天关在家里看电视,哪里都不肯去。她总是这样封闭自己,我对她毫无办法,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回家了,实在太忙,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说,你还记得你有一个家,还有一个形同虚设的老婆吗?
唉,我的那个家,我的那个妻子,早已是形同虚设了。
我喜欢工作,越忙越好,只有这样,我才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
因为工作的联系,我经常有机会见到那个女孩。她每一次出现在我的身边,我都当做是上苍对我的一种恩赐。现在,要放假了,我可能要七天后,甚至七天后都不一定能见到她。
为什么要放假呢?我宁愿我们都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
您最近过得还好吧?我想您应该过得很好,如果您不开心,您就会给我写信,对不对?
祝
永远开心!永远快乐!
苏晓月正要回信,刚刚写下“亲爱的朋友”,响起了敲门声,是何美静,她在外面喊:
“月月,你出来看看,市里来了一帮子人,说我们对门的邻居可能有‘非典’。”
苏晓月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看,何美静紧拉着她,不让她离开家门口。果然,对面二楼门外站着两三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苏晓月一看就知道是市卫生防疫站应急小分队的人。邻居宁阿姨用她那瘦瘦的身躯拦住门口,一见苏晓月,宁阿姨就哭了起来:
“晓月你给评评理,你陈叔叔得了胃病,在广东做了个胃切除手术,回来已经两个月了。有人乱嚼舌头,硬说他得了‘非典’。”
何美静拉了拉苏晓月的衣角,轻声说:“万一是‘非典’可不得了,你别去管。”
以前,何美静和宁阿姨你来我往颇为亲密,自从宁阿姨陪陈叔叔去广东小儿子那里治病后,两人生疏了许多。加之“非典”是从广东那里最先闹起来的,陈叔叔他们回来后,除了宁阿姨偶而出来买买菜,大多数的时候,两人都是闭门不出,唯恐别人说三道四。何美静本就身体不好,从此两家也就基本上断了来往。
小分队中较高的那位回过头来对苏晓月说:
“苏记者也在这里啊!”
苏晓月猜不出他是谁,那人又说:
“我是单医生啊。”
苏晓月连忙笑着说:“对不起了,你这身打扮还真认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
单医生说:“你们矿里有人打电话给我们,说这里有个姓陈的病人肯定是‘非典’。这不就来了。”
宁阿姨依旧堵着门,苏晓月对她说:
“宁阿姨,你就让他们进去看看,他们都是医生,不会乱抓人的,他们也是对你对我们大家负责任。”
宁阿姨流着泪让出了半条道。苏晓月想跟进去看看,何美静死死拉住了她。不一会儿,单医生他们就走了出来,对苏晓月打了声招呼:
“放心吧,不是的。我们走了。”
苏晓月客气地笑着说:“你们真辛苦,节假日都没得休息。”
白色的救护车很快驶离了矿区,楼下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散去。何美静将苏晓月拉进家里,关上门对她说: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些天你得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千万别出去乱跑。我们矿里回来了好多在广东打工的人。”
过了一会,何美静又擦了擦眼角说:“对门宁阿姨也真够可怜的,前些年她得了乳腺癌,动手术花了几万块。你也知道,他的大儿子五年前死在井下,还有一个小儿子在广东一家电子厂打工,工资又不高。老陈那一点退休工资要想还清三四万块钱的债,难哪。他就到矿里好说歹说,报名参加扫矿车。”
苏晓月插了一句嘴:“扫矿车多少钱一个月?”
何美静叹口气说:“多少钱一个月?一百五十块!还要三班倒。窝在车厢里扫余煤那才叫辛苦,我们矿里却有好多退休工人争着去扫。都是没办法啊。”
苏晓月难过地说:“现在怎么还会有这么低的工资?他们随便去做点什么都不止挣这么一点点钱。”
何美静说:“傻孩子,你懂什么。不是万不得已,哪个愿意呷那种苦?我们矿里好多苦命人呢。他们将一家子‘农转非’弄到矿里,全家老小就靠一个人的工资。前几年,那一点点工资都还不能按时弄到手,过年时连块肉都买不起。现在煤好销了,许多人的日子好过些了,他们却只能拿那一点退休工资,儿女们没有固定工作,再回老家又没有田土耕种……像刘莲她们一家,若不是刘莲挣了点钱,她家还不一样穷?”
苏晓月说:“年轻的不做,还要年老的去背犁吗?”
何美静便说:“有什么办法呢?年轻的不去吸毒打抢,能做点事保住自己的嘴巴就很不错了。你没听说十五栋那户姓廖的,连油都吃不起,每天下午去菜市场捡烂菜叶,每个月还要讲好话赊米吃吗?住我们楼上的汪伯伯,两年前他办了内退后,就到伏林镇一个私人小煤窑里去打工。要是他老婆孩子有工作,他一个快六十岁的人,还会继续呷那碗砂子饭吗?”
苏晓月心里堵得慌,她清楚地知道,矿里生活条件好点的人家,无外乎是有个一官半职的,或是双职工,或是儿女们有份稳定收入的。(当然,矿区也有极少数漂亮女孩子在外面吃青春饭,其中不乏卖身给人做二奶的。她们大多是家里的经济支柱。)
许多通过“农转非”进入矿里的家庭,都曾有过最艰难的日子,不少到现在都还在贫困线上挣扎。每当农忙季节,便有许多矿里的退休职工或家属去农民家里打工,帮他们割禾插田收麦,挣点可怜的血汗钱。也有不少在建筑工地上卖苦力的。他们往住是凌晨四点多就起床,走一两个小时的路到打工地点,晚上走路回到家中时常常已是夜深……
“老天不帮苦命人。老陈的旧债没还清,他又病倒了,听说是胃癌。他们去广东治病,小儿子在身边有个照应。哪想小儿子的厂里管得很紧,经常加班,还不准出来。那边医药费又贵得很。老陈就住在一位赤脚医生家里,每天呷点草药。根本就没做什么手术。他们死要面子,还说在那边动了手术。那边一闹‘非典’,他们就回来了。老陈可能已经快不行了。”何美静接着往下说。
苏晓月又问:“您怎么知道?”
何美静说:“有天买菜碰到你宁阿姨,她一路上告诉我的。我也是手长衣袖短,我借了两千块钱给他们,也没盼着他们还。再多的钱也没有了。”
母女俩拉家常拉到半夜,苏晓月累了,就去关了手提睡觉。刚睡下没多久,何美静推开她的卧室门,轻轻喊了声:
“月月,月月。”
苏晓月拧亮台灯。何美静端着一只汤碗坐在床前。苏晓月揉着眼睛说:
“干吗呢?妈。你怎么还不睡,深更半夜的,我什么都不想吃。”
何美静柔声说:“快起来喝掉,这是一碗鸡蛋绿豆汤,预防‘非典’的。我们矿里好多人都开始吃了。”
苏晓月知道如果她不喝,她肯定睡不了觉,便端过去慢慢地喝着。何美静又絮絮叼叼地说:
“我昨天在菜市场听人说的。一个四十多岁生下来就不会讲话的哑巴,前几天突然能开口说话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他老婆,用绿豆熬汤煮鸡蛋,在晚上一点钟吃下去就能够预防‘非典’。”
苏晓月差点将刚喝到嘴里的汤一口喷出来。何美静连忙说:
“我知道你又笑我糊涂。反正吃了也没害处,你怕什么?”
苏晓月拿出放在枕边的手机一看,果然是凌晨一点过几分。苏晓月说:
“亏您教了几十年书!还信这个。那哑巴也真是的,干吗一定要这个时候喝?您身体不好,以后别这样熬夜了。”
喝完绿豆汤,苏晓月睡不着了,她爬起来,写那封没有写完的信。
亲爱的朋友:
我现在在我妈妈家里,五一节,我就在这里过了。刚才,我还喝了我妈给我煮的鸡蛋绿豆汤,她说能预防非典。真是好笑,我妈还是人民教师呢。
那个家,即便是形同虚设,毕竟也是你的家啊。你当然应该要回去看看。你的妻子,她肯定非常想念你,就算她没有说出来,她也一定非常想念你。你说你舍不得离开那个女孩,哪怕只有七天,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她的未来呢?难道你不想和她有个美好的未来吗?就这样拖下去,对于你,对于你的妻子,甚至对于你喜欢的那个女孩,都不公平。
我现在也常常有机会和我心仪已久的人在一起,虽然每次在一起的时间都不长,许多时候,我甚至连和他讲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但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不能不满足,因为我除了远远地看着他,别无他法。我是自由身,他是有妻人。世事,从来就是难两全。
你自己也要多保重身体。
祝
一路顺风!
http://[炎黄中文 http://www.yhzw.com]
搜索索引:销魂 4、即便是形同虚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