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知道他的新号码？”
苏晓月耸了耸肩。杨主任半信半疑，给了苏晓月一个手机号。苏晓月拨了前三位数字又合上手机，想了想还是重新拨完。“嘀”，刚响一声，陆清风便接通了电话。他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他激动地说：
“是你吗？晓月？”
苏晓月沉默了片刻，轻轻地说：“你还好吗？”
陆清风说：“谢谢你还记得我，我没病没痛健康得很，你怎么样？”
苏晓月说：“没事就好。”
她挂断电话。陆清风马上又打了过来，苏晓月没去接，手机响了三声就没响了。
从新闻联播中，苏晓月知道省城的非典病例已增至五例，要说她完全不担心陆清风，那是假话，可她不想再打电话。同江市虽说没发现疑似病例，街上还是有人戴起了口罩。
市里早已成立了“非典”防治领导小组，并开通了疫情热线。《同江日报》上还刊登了《非典型肺炎中医药防治技术方案》，公布了四种中药处方，苏晓月已在两天前与刘莲一起各买了几副回来，苏晓月自己一副都没吃，全送到了何美静那里，何美静问她吃没吃，苏晓月说办公室每天都免费发放。
的确，同江市有不少单位每天由办公室免费发放煎好的中药水，但报社没有。
“非典”风声日紧时，省里下来了“非典”防治督查组。这天上午，苏晓月跟随省委督查组对同江市的“非典”防治工作进行了检查。下午，她又跟着秦汉明下乡检查“非典”的防治情况，电视台派来的记者，“正好”又是姜寒林。
在尖沙乡，苏晓月看到有些人家门上挂着醒目的木牌，上书“从某地返乡”，便笑着问秦汉明：
“秦市长，从外地返乡的民工都要呆在自己家里，门上都要挂着警示牌吗？”
秦汉明说：“民工返乡后，先要到市卫生防疫站接受检查，体温正常的民工才能回到家中。每个村的卫生防治室还会派人上门给他们检测体温，连续检测两个星期都是正常才解除‘警报’”。
姜寒林说：“这木牌可能比法律法规还灵验。”
秦汉明说：“确实不能小看这样的小木牌，还真有用处。一般的人都不敢踏进这些门。如果你们要近距离采访返乡民工，一定记得先带个口罩。”
在与邻县接壤的金沙镇，秦汉明一行正好碰上了一宗“发烧病人逃跑案”。金沙镇一位从广东返乡的名叫段云从的民工，上午在同江市火车站下车后，接受体温检查时为高烧，车站当即将他送进了临时隔离室，等待送往市卫生防疫站做进一步检查。谁知段云从趁工作人员一时疏忽，竟擅自逃了出来，车站当即报告了市卫生防疫站。
要知道，省委督查组刚从同江市火车站检查出来，如果这个发烧病人是“非典”患者，这个责任谁负得起？市卫生防疫站在请示主管科教文卫的市委副书记，也就是“‘非典’防治领导小组”组长后，立即组织人马分成五个组下乡寻找。
为了尽快找到段云从，同江市公安局派来了五个干警，每个搜寻小组分一名干警进行“业务指导”，其中一组已经在秦市长到达之前开进了金沙镇。秦汉明正好坐阵指挥。金沙镇镇政府只留了三个人值班，其余的人都分成小组，跟随市里下去的人，分赴金沙镇每一个角落，仔细搜寻段云从的下落。
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苏晓月既激动又疑惑，她想：一个手无寸铁的发烧病人，若不是因为“非典”肆虐的缘故，他的失踪又怎会受到如此“礼遇”？
苏晓月和姜寒林跟着秦市长在镇政府附近转悠了一会，大家在分析段云从最有可能躲在哪里。金沙镇一位镇干部说：
“段云从的家就在离这不远的毛竹村，他爷老倌早死了，他的两个姐姐都嫁在外乡，现在他家里只有他娘老子一个人，段云从还算孝顺，他可能会回来看他娘老子。”
秦汉明想了想，说：“他应该不会回家，他一定担心传染他的家人。”
秦汉明电话联系了其他几个小组的搜寻情况，都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天快黑了，镇政府的留守干部给秦汉明一行送来了盒饭。干部们没想到秦汉明这个堂堂大市长会亲自坐镇指挥，还和众人一起蹲在马路旁边，吃饭边观察过往行人，大家都很兴奋。
这条路是段云从回家的必经之道，大家在做了种种分析后，一致认为段云从虽然不会到家里去，却极有可能到家门口来看看，毕竟他离家已近一年。果不其然，当一切都将沉入夜幕的时候，大家听到了一种略带嘶哑的喊叫声：
“娘，我回不来了。”
一名镇干部一下跳了起来，他说：“是段云从！一定是他！”
秦汉明赶紧说：“大家别慌张，先弄清楚他的具体位置，别靠他太近，都戴好口罩。”
姜寒林有点着急：“天太黑了，我不好摄像。”
苏晓月连忙说：“不行！这样会吓跑段云从。”
姜寒林拍了一下脑袋说：“言之有理！”
段云从还在那里喊：“娘，我就在这里看看你老人家了，我不能害你们啊。”
秦汉明他们悄悄走近，在离声源约十来米的附近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圈，姜寒林举起了摄像机，试探着想靠近段云从，旁边的人立刻阻止了他：
“太危险！”
一位镇干部大声向段云从喊话：“段云从，你别怕，我们送你去卫生防疫站治病，治好了病你就可以回家了。”
段云从一下瘫坐在地上，他说：“你们别过来，我有‘非典’，我反正活不成了。我刚刚从我爸的坟上睡一觉醒来，我想通了，我不能再去害别人。你们都走吧，我就去我爸的坟上。”
秦汉明大声说：“段云从，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相信我们，跟我们走吧。你去你爸的坟上也会害了乡亲们，还会害了你娘。”
段云从没有再说话，秦汉明立即电话通知市卫生防疫站。这时，一位远远围观的村民朝段云从扔了一颗小石头，另外有几位村民也跟着边扔小石子边叽叽喳喳地喊：
“打死他算了，免得他害人。”
秦汉明一个箭步冲上去，吼了一声：“不要打他！”
苏晓月跑过去，对这些村民说：“快别扔了，他毕竟是你们的同乡。得了病也不是他的错。”
“你离这里远一点！”秦汉明扭头对苏晓月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退到安全一点的地方。”
苏晓月应声嗯，后退了几步，她奇怪自己怎么这样听秦汉明的话。她好想要他也退到安全一点的地方，可她说不出口，她站在后面，只能暗自担心。
村民们没有再扔石子，却骂骂咧咧的，说段云从是个害人精。段云从坐在地上，用双手捧着脑袋一言不发。十分钟后，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的医生赶了过来，将已经有气无力的段云从扶进了急救车中。
车子开到市区时，苏晓月准备在旺旺超市前下车，家里没水果了。姜寒林也要跟着下车，他说他正好要去买一箱啤酒。秦汉明回过头来，苏晓月眼神有点慌乱，她不敢直接看他的眼睛，低着头说：秦市长，我们先下车了。秦汉明说：
“小心‘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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