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春天，注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陆清风回家过年去了，他说明年上半年继续来实习。冯社长已经露了点口风，只要陆清风愿意，他毕业后可以与同江日报社正式签订长期聘用合同。苏晓月简简单单，就背了台笔记本电脑回家过年。何美静问苏晓月怎么又瘦成这样了，苏晓月挤出一脸笑来，搂着何美静的肩膀说：
“现在流行骨感美呢老妈，你好像也瘦了。我说了多少次，不要没日没夜地给学生补课，人家都收补课费，你倒好，不仅不收补课费，还将我给你买的营养品都让学生给吃了。”
“那都是些穷孩子，营养不良，学习压力又大，我帮帮他们是应该的。”
“妈，你还是找个老伴吧，你一个人苦了这么久，也该过过好日子了。”
“我习惯了。只要你过得开心……”
“又来了不是？我不是小孩了，老妈，我们这一辈和你们不同，你们知道自己要什么却不敢去追求，我们绝对不会委曲求全的。”
何美静轻轻拧了拧苏晓月的腮：“瞧你这张利嘴。做娘的才说一句，你就噼哩啪啦放出一长串。”
大年三十晚上，零点钟声敲响时，苏晓月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于伟军给何老师拜年了。他对何老师的敬重，甚至超过对他母亲谭桂花的敬重。或许是爱屋及乌吧，何况，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何美静一直是他的班主任老师，一直都在刻意栽培他。
在中考前填志愿时，于伟军心如乱麻。苏晓月的成绩一直比他好，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北大或清华。但是，这一次，苏晓月却放弃了上高中考大学的机会，她报考了长源工业学校。长源市到同江市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何美静身体不大好，苏晓月不想离家太远。这是苏晓月对所有人的解释。只有于伟军和何美静知道真正缘由。何美静要苏晓月一心一意报考同江市第一中学，那是省级重点中学，每年都有学生考上北大清华。苏晓月固执己见。在填完志愿的那个晚上，苏晓月躲在被窝里偷偷地流泪，她不敢哭出声来，她怕何美静听见。她何尝不想读高中念大学，如果还有父亲可以依赖。她不想在母亲肩上再压重担，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以母亲微薄的月薪，那要勒紧裤带过上多少年！于伟军算不上非常聪颖，但他舍得用功，他是很有希望考上重点高中，然后再向北大清华冲刺。他渴望与苏晓月并肩作战，他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苏晓月。于伟军不想报考中专，可苏晓月报了，于伟军该如何选择？于伟军走路时想，睡觉时想，就连吃饭时都在想。他一走神，将自己的筷子伸进了谭桂花的饭碗里。谭桂花将筷子往他手背上一敲，嗔道：
“你咯个鬼伢子，怕是走魂了吧？”
最后，还是何美静坚持让于伟军报考了同江市一中。于伟军的高中阶段，是在对苏晓月的思念中度过的，他后来只考上了长源师专。可惜的是，他到长源读大学时，苏晓月却从长源工业学校毕业了。
于伟军真的认命了，从见到苏晓月的第一面起，他就再也没有逃脱过对她的思念。从童年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从等待到结婚，从结婚到离婚。如果地可以老。如果天可以荒。为什么这张思念之网，却是怎么挣也挣不脱？
何美静问于伟军在哪里过年。于伟军说他和弟弟都回爸妈家过年了。何美静又问他的父母身体可好，他爸是不是烟抽得挺凶。苏晓月听到母亲问于学文抽烟的事，知道母亲其实和于学文一样，都在相互挂牵着，只是，以母亲的个性，她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对于学文的感情。
往事历历在目。苏卫国出事之后，于学文经常出入苏家，为何美静买米，担煤球，修水管，换灯泡。家属区有时停水，人们只好去两三里之外的井里挑水用。于学文总是先将苏晓月家里的水缸挑满了，才会再往自家挑。
有一次，家属区从清早开始停水，直到黄昏还没见来水，储备水已经用完，谭桂花等着于学文挑水来做晚饭。等了半天，不见人影。她开门来看，却见于学文晃悠着两只空桶从楼上下来。谭桂花气不打一处来，她呯地一声将门关上。于学文吱悠吱悠挑着满满一担水回家时，踢了半天门，谭桂花就是不开门。她在门里头大声骂道：
“你死到她家里去吧！”
咚地一声，两桶水倒在了地上，于学文猛地一踹，门锁坏了，门开了。于学文额头上青筋暴跳，他冲到谭桂花面前，指着她的鼻子说：
“有种你就再说一遍！”
谭桂花也是纸糊的老虎，她见于学文真动了气，不敢再让于学文“死到她家里去”。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哗哗地流着泪，边流泪边用拳头砸自己的胸脯：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帮你养了两个儿子，我每天侍奉你像个老太爷一样，你在我面前摆什么威风！你对外面的野女人那么好，我才是你的老婆啊！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何美静在楼上听得两眼发黑。苏晓月要冲下楼去，为母亲讨个公道。何美静一把拉住她，苏晓月见母亲捂着胸口满脸泪水和汗水，知道她的胃疼病又犯了，连忙打开小药箱为母亲找药。
第二天，何美静经过于学文家门口，正巧谭桂花也出门上班。何美静主动打招呼，谭桂花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总算将那些难听的话沤进了肚里。
从那以后，何美静不肯再要于学文来帮忙。遇上停水，她就自己一次挑小半桶水，一步一摇地往回走。这时候，于伟军就会奇迹般出现，抢过何老师肩上的扁担。何美静说：
“小心你妈骂你。”
“嘿嘿，”于伟军憨笑一声：“是我妈喊我来的，她让我别告诉您。”
何美静心中涌上一股暖流。谭桂花是个粗人，心肠却好。于学文的眼神，何美静其实早就看懂了。她装做不懂，她不能不装。在他们每一次的肌肤接触中，比如为于学文递一个灯泡，或者接过他肩上的扁担，她都能很敏锐地感觉到那种温暖。那时候，她从不敢和于学文对视。她低低地垂下眼帘。她怕自己乱了分寸，她珍惜自己的名誉胜过珍惜自己的生命。谭桂花是个好人，何美静怎么忍心去伤害她？
苏晓月年纪虽小，懂事却早。父亲走了三四年时，常有好心人劝母亲再找一个，母亲总是摇头。那时候，苏晓月发现母亲在于学文面前经常红脸，可是，每次上公开课，那么多人坐在台下，母亲却从未慌过张红过脸。苏晓月还发现，干爹虽然疼她爱她，但看她的眼神，与看母亲的眼神相比，是截然不同的。干爹看自己时，是大人疼爱小孩的那种眼神，大大咧咧，干干净净。干爹看母亲时，眼神里却藏着羞怯，藏着期待，甚至藏着热烈。“挑水事件”之后，在何美静的坚持下，于学文后来很少到苏晓月家里来。再后来，于学文当上了矿长，家也搬去了矿部。再后来，于学文当上了市政研室主任，家，就搬去了市政府大院。何美静和于学文极少见面了，倒是于伟军常来，成了何美静和于学文了解对方近况的咨询台。苏晓月曾经恨过谭桂花，恨她诬蔑母亲是“野女人”。何美静说这不能怪谭桂花，换了哪个女人，都会这么怀疑。谭桂花毕竟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这些。
母亲这半辈子，的确不容易。苏晓月正叹气，何美静喊她去接电话。
祝你新的一年工作顺利，万事如意。于伟军说。
也祝你平安快乐。苏晓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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