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在林间匍伏而行。行人蜿蜒而上,溪水叮咚而下,小鸟啾啾而鸣,古树无言而立。一些喊不出名字的野花,娇俏地扬起笑脸。谢安离拉着刘莲走在前面,陆清风和苏晓月看看风景聊聊天,很快就落到了后面。
苏晓月在游泳时就已累得四肢发软,没爬多远,她就面白如纸,气喘吁吁。陆清风很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苏晓月没有拒绝。远处传来刘莲的呼唤,陆清风代替苏晓月大声答应了,停住脚步,狡黠地说:
“他们在等我们。不如我吃点亏,你也吃点亏。”
“我不懂。吃什么亏?”苏晓月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我背你啊,傻瓜!”陆清风故意装苦脸。
苏晓月吃吃地笑起来:“身轻如燕非我,力大如牛非你!”
“不信你就试一试!”陆清风弯下腰去:“来吧,我的大小姐!”
苏晓月趴在陆清风背上,不知为什么,她一下子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于伟军,想起了那个和父亲一样眉心长着黑痣的男人。陆清风的背没有父亲的温暖,没有于伟军的宽厚。而那个男人,他的背,一定是又温暖,又宽厚。苏晓月不敢奢望,她能趴在那个男人背上,让他搂紧她双腿,让他一上一下颠簸她,直到她咯咯地笑,咯咯地笑。明知不可能,为何还要去想?苏晓月将脸贴在陆清风背上。这个男孩,比那个男人年轻,比那个男人帅气。这个男孩,爱着自己,也值得自己去爱。这种幸福,唾手可得。那种奢望,永远都只是奢望。苏晓月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忘了该忘的,忘了该忘的!
苏晓月体重不足九十斤,山路又不陡,陆清风背起来丝毫不觉辛苦。他甚至希望这脚下的路永无止境。苏晓月呼出的气息从陆清风耳旁飘过,又钻进他的鼻孔。有谁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芬芳?苏晓月温软的身子压在陆清风的背上,又有谁相信,那是一种怎样的诱惑?
刘莲与谢安离坐在路旁的石凳上,见陆清风背着苏晓月不慌不忙走来,彼此使了个眼色,大笑起来。苏晓月趴在陆清风耳边轻声说:
“傻瓜,他们在笑我们!快放我下来!”
陆清风微微往下一蹲,苏晓月滑下来。陆清风顺手抹了一把汗,大大咧咧地说:
“这有什么好笑的!男人不背女人背什么!”
陆清风一脸无辜的坏笑,苏晓月在他背上擂了一拳。
半山腰有家很别致的宾馆,房间都是用杉木板搭建而成的吊脚楼。吊脚楼掩映在山茶树间,如一只只巨大的黄色蘑菇。下午上山的游客大多选择在此留宿,第二天再赶早上山看日出。谢安离在上山之前就已预定房间,老板说他运气真好,正好还剩两个双人间。
吃完晚饭,四人在林间散步。没走几分钟,谢安离搂着刘莲说要先回房间了,苏晓月和陆清风继续往前走。
山风徐来。苏晓月的栗色长发时而被风拂起,飘在紧靠她身旁的陆清风脸上。陆清风心里爬满了毛毛虫,他快走一步,挡在苏晓月前面:
“别动!你头发上有只虫子!”
苏晓月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她用眼神乞求陆清风快点帮她弄掉虫子。
陆清风在她头顶小心地拈起一枚枯叶,迅速往地下一扔:
“好啦!扔掉啦!”
“我们回去吧!我最怕蛇了!”苏晓月突然害怕起来。
两人往回走。一只蜥蜴趴在路旁,陆清风一把拉住苏晓月说:“小心!”
苏晓月战战兢兢,一步一步往前走。越怕鬼,越有鬼,一条长着白色花纹的青蛇盘在路上,悠然自得地吐着蛇信子。苏晓月叫一声“天哪”,转身躲进了陆清风怀中。陆清风壮起胆子,弯腰捡了块小石子,往青蛇身边一扔。青蛇受了惊,梭地一下就游进了路旁的草丛中,不见了。陆清风拍了拍苏晓月的头:
“别怕,它跑了!有我在,别说是蛇,就算碰到老虎,你也用不着怕!”
如今这老虎可是打着灯笼难找,陆清风当然有胆说这样的大话。既便如此,苏晓月还是为自己的胆小如鼠而羞愧。她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自己的头发。
终于走到了吊脚楼下。苏晓月抚了抚胸口说:
“晚上不会有蛇爬到床上来吧?”
“你忘了,我可是武林高手!”陆清风胸脯拍得震天响。
苏晓月脸庞上隐约浮现两朵桃花。她抿嘴一笑,上了楼。
谢安离和刘莲的房间就在苏晓月和陆清风的隔壁。苏晓月去敲他们的门,没人搭理。苏晓月知道他们是存心的,里面分明传出他们压低了的说笑声。这两个坏蛋!苏晓月一跺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陆清风正坐在床上调电视机频道,一边调一边问苏晓月想看什么台,苏晓月说随便吧。陆清风就选了一个正放言情剧的频道。
“你睡哪张床?”苏晓月问陆清风。
“你睡哪张我就睡哪张!”陆清风顺口应道。
“你再不说就算你弃权!还是你睡靠门的那张吧!”
“逗你玩呢!说实话,无论睡哪张床,今夜我肯定一夜无眠。”
“……”
“陪我再聊聊嘛!我就不信我坐在这里你能睡得着!”
“那也不能聊个通宵。”
“能聊多久算多久。”
陆清风说完就坐到了苏晓月床上。苏晓月往里挪了挪。陆清风夸张地拧起眉头:“老姐,都什么年代了,还怕我吃了你?”
苏晓月脸上一热。
两人天南海北地一阵胡聊。柔和的灯光下,陆清风脸上的毫毛清晰可见,他那深凹进去的黑眼睛,像一个充满神秘力量的磁场,苏晓月出神地盯着他的眼睛,她发现他的瞳孔像猫一样时大时小变幻无穷。
陆清风感觉到苏晓月在他的眼神里迷了路。他停止说话,不,他换了另一种语言,他用他的眼睛告诉苏晓月,如此良宵,如此洋溢着山茶花香的良宵,实在应该发生点什么。他企图用眼睛说服苏晓月:所有人,不论男女,都不应该拒绝身体对于快乐的渴望。
陆清风很自然地将苏晓月搂进怀中。苏晓月终于明白,许多时候,还有比蛇更可怕的东西,那就是欲望,身体的欲望。你可以赶走无数条蛇,你却很难赶走心中无穷无尽的欲望。山里气候宜人,房间里没有空调,后半夜竟然有些许凉意,而陆清风的怀抱,充满了年轻男性特有的芬芳和温暖。苏晓月恍忽觉得自己就躺在那个男人怀里,那个面容模糊却黑痣清晰的男人。苏晓月睁开眼,她看到她上面那张脸,干净饱满,连痘痘都没有一颗。苏晓月重新闭上眼睛。她宁肯自己闭着眼睛。她不可能拥有那颗黑痣,它永远都是那么可望而不可及。苏晓月宁肯自己闭着眼睛。陆清风的身体在颤抖。苏晓月知道那不是冷。那是身体里面的蛇在蠢蠢欲动。苏晓月始终不明白,究竟是因欲生爱,还是因爱生欲。或许,欲,原本与爱无关。或许,许多的爱,原本只是欲的一种借口。
“你爱我吗?”陆清风的身体与苏晓月的身体合二为一,陆清风咻咻地喘着气,陆清风觉得还不够完美,他问苏晓月你爱我吗。
“我喜欢你。”苏晓月偷换了概念,身体的愉悦亦不能令她说出掺半点水分的话。她的爱,是一只倔强的小鸟,什么是拣尽寒枝不肯栖,什么算过尽千帆皆不是,她的爱最明白。可以不要死去活来,却不能不刻骨铭心。陆清风,是的,他够帅气够年轻够可爱够令人心动神迷,但这一切来得太快,太快了的东西不容易把握,太快了的东西不太可能是爱。
可这不是爱,又是什么?不是爱,却让人心甘情愿又欲罢不能的,只能是喜欢了。
“可我爱你!好爱好爱!”陆清风几乎将苏晓月的嘴唇咬破。
苏晓月在心里说:“好吧好吧,你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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