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苏晓月自己才明白,她患的,不是网络综合症。
黑夜从未如此漫长。那些恶梦又开始缠绕苏晓月。那只尖叫的乌鸦,那一具具漆黑的棺材,母亲用头撞击棺材盖的声音,划过皮肤的利刃,那种无法动弹的压迫,勒住脖子的裤袜,废纸篓里盛开的湿润的白色花朵……苏晓月甚至不敢关灯,她的手提电脑一直开着,她的QQ也一直挂着。她看着那些或明或暗的头像,她听着网友们上线下线的嘀嘀声,唯有这些,才能让苏晓月觉得她还活在世上;唯有这些,才能让苏晓月相信此刻的她,既不是在地狱,更不是在天堂。
苏晓月买了一只毛绒绒的卡通狗,她每天晚上都抱着这只狗睡。在梦中,她有时会把这只狗当做父亲,有时当做母亲,有时当做于伟军,有时当做刘莲,还有的时候,她把它当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这个面目模糊的人,唯有眉心那黑痣清晰可辨。她梦见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了,她在梦中哭喊着想要抓住他们的手,可他们总是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恶梦之后的她,没有哪一次不是大汗淋漓。苏晓月快要崩溃了,她外出采访时经常走神,她记在笔记本上的东西,有时竟是乱七八糟的符号。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天黑。
这天下班后,苏晓月实在不想回到那个死气沉沉的出租屋。她眼神迷离,游荡着,左一条街,右一条街。在第三次走过那家茶馆门口时,她抬头望了望那个招牌:飘雪茶馆。满大街,都在流淌滚滚热浪,而这里,竟然和她的心一样,也在飘雪。未必这是上苍所安排?苏晓月的双腿有点僵硬,她机械地,走进茶馆。
二楼,一间小小的包厢,有沙发,有电视,还有网线接口,最重要的,里面的温度与苏晓月心中的温度相差无几。
服务员第二次续水时,见还是苏晓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便说,我帮你打开电视吧。苏晓月说,谢谢,不用,你放一壶水到这里就行。服务员说,好吧,你有什么需要,墙上有个白色按钮。
我什么都不要。苏晓月问自己,我真的什么都不要吗?我现在可能只要一台电脑。可惜这里没有。
苏晓月站起来,卷起百页窗。她发现,窗外不远处,就是市政府大院。她一眼就找到了秦汉明的办公室,那里面亮着灯。她又在并排的另一栋楼里,找到了于学文家里的灯光。再过去一个单元,五楼,那个窗户,是秦汉明的。这是于伟军曾经说的话。于伟军是不经意说的,他说,秦市长是个怪人。
或许,这个世界,原本就很奇怪。苏晓月放下了百页窗。
凌晨两点,苏晓月再次卷起百页窗。她发现,于学文家的灯熄了。秦汉明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凌晨四点,苏晓月发现,她找过的那些窗口,都已被黑夜吞没。
凌晨五点,苏晓月回到家中,打开手提,打开QQ,打开邮箱。看过留言,又来看信箱。
你有一封新邮件。
谁的信呢?寻寻觅觅已在QQ上留了一大段话,想必不会再写信。
日期:某年某月某日,02:56:33
发件人:xinyue@126.com
主题:能帮帮我吗?
尊敬的苏老师:
本来应该喊您作苏记者,请原谅,我还是决定喊您做老师。
我是您的忠实读者,您写的每一篇文章,不管是消息通讯,还是散文诗歌,我起码都要读两遍。我觉得您很有才华。尤其是那篇《老人家,您好像我娭她!》的通讯,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如果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如果不是一个充满爱心的人,绝对写不出这样的好稿子。
最近,我的心情很不好,我是一个很孤僻的人,几乎没有朋友,我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我知道您很忙,可我实在找不到可以帮我的人。我现在快要崩溃了,您能帮帮我吗?您能救救我吗?
请原谅我的冒昧。
别问我是谁。
这个世界,真的是匪夷所思。苏晓月将这封信连看了好几遍,她实在猜不出这个写信的人究竟是谁。理不理睬?回不回信?我自己都要崩溃了呢,我若能救他,谁又能救我?
掂量再三,苏晓月决定回信。万一这个人真的想不开寻短见了呢?她不能见死不救,反正也睡不着。
回完信,苏晓月和衣倒在床上,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一会。闹钟却突然响了起来。又得上班了。
这天是市长信访接待日。一个又一个来访者,秦汉明总是面带笑容,口头或书面承诺解决他们提出的问题。苏晓月坐在秦汉明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会议桌。她时而倾听,时而埋头速记,时而用手去按太阳穴。她的脸色白里透着青,眼睛里网满了红血丝。最近,同事看到她都不敢乱开玩笑,信息时代,她离婚的消息传播很快。苏晓月怀疑秦汉明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去吃中餐时,秦汉明经过苏晓月身边,突然小声问了一句:你病了吗?脸色这么难看。
苏晓月还没来得及回答,秦汉明已经走开了。
晚上,苏晓月打开手提,首先就是打开信箱。别问我是谁又来信了。
尊敬的苏老师:
谢谢您及时给我回信,您的回信,让我的生命有了新的企盼。
谢谢您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如此真诚的帮助。我的一切,我以后都会慢慢告诉您。
我是一个不幸的人,最起码,我自己这么认为。在别人眼里,我算得上是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可有谁知道,我内心的酸楚与无奈。我三十岁才结婚,妻子却在结婚第二年患上了乳腺癌,她的双乳都被切掉了,还要经受放疗与化疗的折磨。经过治疗,妻子身上的癌细胞被清除了,可她的脾气比以前更差了。
对不起,临时有点事,明天再和您说。
苏晓月心想,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他为什么要写这些?不过,从信中看来,他的妻子挺可怜的。与她比起来,自己的那点痛苦算什么?可是,她切掉的虽然是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东西,而自己,却是生生地切掉了自己的另一半啊!如果没有快乐,有健康何用?然而,如果没有健康,又哪来快乐可言?想到这一点,苏晓月叹了口气,回了几句安慰的话,打开了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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