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莲和苏晓月各要了一瓶橙汁,两人面对面坐在高脚凳上,边喝橙汁边聊天边看投影。漫无边际地聊了半小时,正要触及对方心里最最柔软之处时,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响了起来。两人同时蹦下高脚凳,冲进了舞池。
来蹦迪的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脚下的地板随着疯狂的人群起起落落。五、六个二十来岁的男孩子,顶着各色头发,围着苏晓月她们,挑衅似的摇头跺脚扭腰送胯。苏晓月面无惧色,尽情地舞着,她那头柔顺的栗色头发像水波般荡来漾去;她那高挺的双乳在浅紫色的真丝连衣裙里一蹦一跳,呼之欲出。刘莲亦如醉酒的天使,面色酡红,星眼半眯,舞得浑然忘我。男生们边舞边哦哦地叫着,苏晓月感觉心脏都快被震裂了,下腹部阵阵隐隐作疼,她不想离开舞池。她不再使劲摇摆,只是微微扭着腰臀部,随着地板的一起一落而一上一下。
周围的男生见苏晓月偷懒,一起大声地冲着她“哦哦哦”地叫了起来。苏晓月斗志被激起,再次开始狂舞。她闭上眼睛,疯了般甩头扭腰,正在自我陶醉时,只听见“啪”地一声,一记重重的耳光,结结实实着在她脸上。苏晓月一下子懵了,那些男生见有人打她,冲上来就要帮忙。刘莲赶紧拉开他们。
打苏晓月的人是于伟军。
盛怒之下的于伟军五官扭曲得变了形。老天,自己从下午开始找起,找得人都快要疯了,而这个被找的人却在这里跳这种下贱的舞!这个他全心全意爱着的人,竟然和烂仔们混在一起!说好吃完饭就去接她,说好不单独溜出来玩,说好两人好好爱一辈子,可她……于伟军的心一会儿冲上狂怒的巅峰,一会儿又跌落到痛苦的深渊。他铸铁似的紧握双拳站在那儿,他不敢再动手,他知道表面柔弱的苏晓月其实性子很倔,他怕他再动手到时大家都下不了台。
苏晓月回过神来,她一只手捂着火辣辣的半张脸,另一只手拨开挡在她前面的于伟军,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于伟军急急忙忙去追她。刘莲满身是汗,也跟着出了迪厅。
反光镜里,苏晓月无语垂泪。的士司机有点好奇,他问了两遍“小姐去哪里”,见没有答复,便自言自语地说:“那我就载着你到沿江路转悠转悠。”
转了半天,计价表上的数字已经快到三位数了,苏晓月还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的士司机不打算再忍,他诚恳地说:
“小姐,这样转下去也不是办法。”
苏晓月哽着嗓子喊了声“停车”,司机赶紧踩了刹车。苏晓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红钞票递给司机,司机正准备找几块零钱给她,苏晓月已“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走了。
苏晓月沿着同江防洪大堤一直往前走。江畔停着一长排游船,上面传来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吼歌声。黑亮的江水倒映着两岸灯光,越发显得扑朔迷离。苏晓月精神恍忽的走啊走,突然撞进一个人怀里,她立刻吓清醒了,仔细一看,前面站着三个身着短衣短裤的年轻男孩,他们一个个瘦骨伶仃,如穿了衣服的骷髅。苏晓月心想:糟了,碰上吸白粉的。同江日报曾多次报道在同江防洪堤上发生的劫案。苏晓月想不清自己怎么就转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这时,其中一个个子稍高的男孩说:
“小姐,借点钱用用。”
苏晓月转身就往相隔不过三四百米的马路上跑。虽已夜深,沿江路依旧车来车往,她想到了车多人多的地方,她就不用再害怕了。
后面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男孩大声喊站住,不然不客气了。苏晓月来不及多想,她只是拼命往大马路方向跑。突然,她觉得左手手臂上一麻,接着一阵钻心的巨痛。她忍不住一声“哎哟”,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去看手臂。这时,三人已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恶狠狠地说:
“再跑,再跑我就砍死你!”
苏晓月用右手捂住汩汩往外冒血的左手臂,颤抖地说:“你们别乱来!”
三人一起冲上来。一个抢她的手提包,一个扯她的白金耳环,另一人来拽她的白金项链。苏晓月这才想起喊救命,三人抢走这些东西后,飞一样跑到停在马路边的摩托车上,一溜烟地逃了。
苏晓月瘫坐在草坪上,伤口反倒没有开始那样疼得撕心裂肺了。许久,才有一对情侣依偎着走过来。苏晓月忍痛站起来:
“麻烦帮我打个电话,我的手机和钱物刚才被抢了。”
女孩见苏晓月的手臂在流血,惊叫一声:“天哪,你受伤了!”
男孩掏出手机问苏晓月是拨120还是110。苏晓月有气无力地说出刘莲的手机号,仰头往后倒了下去。
醒来时,苏晓月已身处一片洁白的云层中。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于伟军红红的眼睛。接着听到刘莲惊喜地叫声:“晓月!”
于伟军咳了又咳,总算咳出一句:“对不起!”
刘莲见苏晓月皱紧了眉头,便对于伟军说:“瞧你酸的。”
刘莲凑近高挂着的点滴瓶,仔细看了看说:“要加药了。”
于伟军连忙起身去喊护士。苏晓月费劲地抬起左手,刘莲笑着说:“别担心,你的白金钻戒还好好地在手指上呢。”
苏晓月又咧了咧嘴,刘莲体贴地说:“伤口疼,是吗?”
苏晓月那不争气的眼泪又来了。那个同床共枕这么久的男人,连刘莲都比不上。
早晨七点钟,于伟军打电话告诉于学文和何美静苏晓月住院的事。二十分钟后,何美静匆匆赶来,她的头发有点凌乱,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不管多忙,何美静总爱将自己收拾得整洁而干净。何美静看到了苏晓月脸上的泪。苏晓月看到了何美静脸上的泪。何美静冲过去,想抱住苏晓月。刘莲说,老师,小心点滴管。于伟军说,妈妈,不要太担心,医生说,不要紧,只是皮外伤。
何美静伸出双手,轻轻地,去摸苏晓月手上的绷带:“天哪!没伤到骨头吧?这得流多少血啊!疼坏了吧,啊?”
何美静啊不下去了,她的泪水掉在苏晓月的脸上,与苏晓月的泪水混合成纵横流淌的小溪。苏晓月不想在母亲面前流泪,自从父亲出事,她几乎没在母亲面前流过泪。但泪的闸门一经打开,苏晓月已无能为力。
母女俩泪眼相对时,于学文和谭桂花提着两袋子东西推开了病房门。刘莲见状,打声招呼先走了。
何美静来不及找纸巾擦泪,她急急忙忙用手往脸上一揩,慌慌张张站起来说:“你们来了。”
门本来是谭桂花推开的,听到何美静说你们来了时,她便对何美静嗯了一声,再用冷眼瞅着于学文,意思是要于学文先进去。于学文大步跨入,边走边说:
“对不起,我们才知道。”于学文这话,像是对何美静说的,又像是对苏晓月说。但于学文的眼神,却在何美静身上徘徊了又徘徊。何美静觉察到了这一点,脸上一热。谭桂花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嘴撇了撇。只有于伟军,还沉浸在自责与后悔之中。
谭桂花将两袋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对苏晓月说:“早晨来不及为你熬骨头汤,中午再给你送过来。”
于学文凑在药瓶前,眯着眼睛上看下看。
“未必你看得懂?好像自己是个医生似的。”谭桂花的话绵里藏针。
于这文没理谭桂花,他捏起输液管,将开关往上拨了拨:“还是慢点好,太打快了手会胀疼。”
“你们坐吧。”何美静找来了两条凳子。于学文接凳子时,一只手不小心碰到了何美静的,何美静触电般将手一缩,凳子差点倒在地上。于学文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扶住。
“谢谢,我不坐。”当何美静将另一条凳子搬到谭桂花面前时,谭桂花拒绝了何美静的一片好意。
苏晓月要坐起来,于伟军忙将床调高。何美静拿起苏晓月打针的手,紧张地说:
“是不是针头出来了,好像有点肿。”
于学文和于伟军闻言都凑过来看。谭桂花依然站在床头柜头,将东西一样一样地从袋子里拿出来。
“疼不疼?要不喊护士来看看?”于伟军也紧张起来。
“没有肿。”于学文说:“如果针头偏了位置就不是这个样子。”
看到他们为自己紧张,苏晓月的手臂都没那么疼了。
好在劫匪下手不是很重,刀子并没有伤到筋骨。只因流了不少血,本就身子骨弱的苏晓月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星期。苏晓月根本记不起劫匪的模样,于伟军虽然替她报了案,钱物并没有被追回来。于伟军为了安慰苏晓月,在苏晓月出院的前一天就为她买了台小巧玲珑的深红色新手机,又特意去首饰店,另买了一对和原来差不多的白金耳环,一条有着蓝宝石坠子的白金项链。苏晓月不肯戴,于伟军只好将那些金器扔进了抽屉。
苏晓月休完病假去上班。刚到办公室,她的手机响了。刘莲在那头哭。刘莲终于还是离了。马青云只带走了他的衣服。房子,存款,无法捂热刘莲的心。刘莲已经不缺钱花。刘莲的钱,可以买到许多东西,除了美满,亦或爱情的永恒。
苏晓月住院的日子里,马青云曾带着鲜花和水果来看过她,当时正好刘莲不在医院。苏晓月问马青云为什么刘莲没有一起来时,马青云闪烁其辞:“不知她去了哪里”。看到苏晓月左手臂上缠着的绷带,马青云的脸色有点发白:
“晓月你好糊涂!一个人去那种偏僻的地方!万一……”
“哟,马大哥来了!怎么这样客气,都是自己人。”出去拿药的于伟军正好回来,他曾被苏晓月硬拉去刘莲家吃过几次饭,也很佩服马青云的厨艺,他知道马青云两口子一直对苏晓月很好,马青云亲自来看苏晓月让他很感动。于伟军那时还不知道马青云与刘莲之间出了问题。
刘莲继续哭诉:“要是我早点要个孩子就好了,我本想等到多赚一点钱再要孩子。现在,我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我一个人要赚那么多钱干什么?”
苏晓月也有些伤感:“别傻了。一个人要变心,有没有孩子都一样。还是保重自己的身体要紧。”
刘莲抽抽答答的说:“我咽不下这口气。我有哪一点配不上他马青云?他在外面搞的那个女人要才没才要貌没貌,又没比我年轻多少,你说我怎么想得通?”
苏晓月一时无语,她看到过那个女人,除了眼睛有些勾人外,的确看不出有多出色。苏晓月说:“缘去莫强留,长痛不如短痛。”
这时,杨主任走了过来,对苏晓月说:“电话还没打完啊,政府工作会议九点钟在同江宾馆餐厅会议室召开,你可别迟到。”
在宾馆开会时,由于会场开了屏蔽装置,手机一直没有信号。苏晓月很担心刘莲,只盼着大会早点结束。好容易等到会散,苏晓月心急火燎跑到外面给刘莲打电话,刘莲却关了机。苏晓月再打电话到新月娱乐城,吧台小姐说一直没看到莲总。正在这时,手机嘀的一声,苏晓月立刻翻看,原来是马青云的短信:速回电!
苏晓月拨通了马青云的手机,响了许久,才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我在同江宾馆302……。”
听筒里传来嘀嘀的忙音,苏晓月重拨,却已关机。苏晓月这下急了:刘莲不会出什么事吧?她一路小跑着来到302房,使劲按着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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