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刘莲将苏晓月拉到了她的新月娱乐城。两人坐在咖啡厅一角,一人要了一杯黑咖啡。
你怎么搞的,结婚是大喜事,瞧你垂头丧气的样子。
为什么要结婚?我一点都不想结婚。
你也有二十四岁了,反正迟早要结的嘛。
我真的不想结婚!
你不喜欢他?
不是。
你心里有另外的人?
你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肯结婚?你们俩是正宗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么多年,他一直对你照顾得无微不至,他对你那么好,那么爱你,何况他还那么优秀,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市技校的副校长,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人,被你碰上了,你还犹豫什么!
我,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结婚而已。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真是越聪明的人越糊涂。女人迟早要走这一步的,好好过你的小日子吧。
苏晓月放下咖啡,皱皱眉,伸伸舌头,说:好苦!我去一下洗手间。
在洗手间那面大镜子里,苏晓月看到那张毫无生机的脸,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盯着那张脸发了一阵呆。有人来洗手,苏晓月醒过来,装做翻背包,找手机。手机一下找到了,苏晓月迷迷糊糊,按了一组数字,又迷迷糊糊,按了拨通键。
喂,喂!
是我,妈。
是晓月吗?怎么还没回去?这时候还打什么电话?伟军呢?
他在家里,我没什么事,还不是想你了呗。
哦,那倒也是,马上要嫁到别人家去了,也该想想妈妈了。
妈……
什么事啊?你干嘛吞吞吐吐的?这些天为你买嫁妆,我腿都酸了,不过,再累我也高兴!什么事,你快点说啊!
没事,妈,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这孩子!记得早点回家,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可熬不得夜!
一眨眼就到了国庆。
同江宾馆,于伟军和苏晓月的结婚典礼。
于学文满面春风,做为男方家长即席发言时,几次被掌声打断。从于队长到于矿长,再到市政研室主任,已是十四五年时间,于学文说话做事早已修炼得滴水不露。他说,他一直希望有一个女儿,现在,叫了他十几年干爹的女孩,成了他的儿媳妇,他怎能不高兴……
苏晓月穿着白婚纱,抱着一束红玫瑰。她看见何美静偷偷揩了下眼角。于学文在说怎能不高兴时,何美静和苏晓月同时想起了苏卫国。如果没有那场瓦斯爆炸,就会有一位幸福的父亲,牵着女儿的手,将她送到另一个,同样深爱她的,男人手中。
谭桂花脸上一直挂着笑,心里却是风卷云起。她并不讨厌苏晓月,何况,两天前,她从于伟军口中得知,苏晓月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但于家那几个男人,不论大小,对苏晓月和何美静,实在太好,那种好,简直算得上透心透骨了。是的,当初若不是苏卫国代做那个晚班,失去丈夫的,将是她谭桂花,而不是何美静;失去父亲的,也不是苏晓月,而是于伟军和于伟民。
刚搬来同江煤矿时,对于何美静,谭桂花可以说是既敬且妒。何美静毕业于省城一所师范学校,书教得好,在矿区口碑极佳。在谭桂花眼里,这就是令她羡慕的“知识分子”了。谭桂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长得像个黑冬瓜,而何美静,却长得肌肤胜雪,脸上连一个小疙瘩都没有,说起话来比那画眉鸟还动听。虽说自己生的是两个儿子,却是又黑又瘦,顽皮之极。何美静只生了一个女儿,那女儿却像白面捏成,漂亮得像年画上的美人儿。谭桂花吃上国家粮不久,就当上了同江煤矿职工食堂的炊事员,常常有剩饭剩菜提回家来,将自家阳台后面圈着的那几只母鸡,喂得一天下一个蛋,这多少弥补了谭桂花的诸多遗撼。
苏卫国出事之后,何美静瘦得如电线杆上蒙层皮,苏晓月那张小脸更是白到发青。谭桂花陪着掉了不少眼泪,有一天回到家来,谭桂花直奔阳台,从鸡窝中一把揪出那只最大的老母鸡。老母鸡扑腾着翅子,奋力挣扎,并咯咯咯地喊着冤。谭桂花从厨房里拿了把菜刀,对着老母鸡的脖子,比划了两下,眼都不眨,手一抹,鸡血喷溅出来。谭桂花边抹边说,老伙计,你别怨我,你有功劳我知道,我也是不得已。
谭桂花炖了鸡汤送到何美静家里。何美静不肯要,谭桂花说:“我可不是为你,我是为我的儿子和干女儿,干女儿的身体不能垮,我儿子老师的身体更不能垮,吃吧,再不吃我生气了。”
鸡汤真香啊。谭桂花咽着口水,极力劝说何美静和苏晓月趁热喝完鸡汤。而于家两兄弟,更是垂涎三尺。他们眼睁睁看着母亲宰了鸡,褪了毛,剁成块,放进砂锅里熬得满屋子飘香,又眼睁睁看着母亲提着砂锅要往苏晓月家里去。谭桂花问儿子:
“你们是不是很想尝一口?”
于家两兄弟吞着口水,异口同声:“我不要。”
谭桂花叹口气,走了。于伟民又使劲咽了咽口水,问于伟军:
“哥,你真的不想喝鸡汤吗?”于伟军喉咙里咕噜噜地响,他抄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水,喘着气反问一句:
“你说呢?”
两兄弟便又同时叹了口气。那年头,于家并不宽裕,桌上很少见到肉类,那些老母鸡所下的蛋,就成了改善伙食的主要来源。鸡宰完了,今后连蛋都没得吃了。但于伟军毫无怨言,他比母亲更希望何老师健健康康,苏晓月快快乐乐。
弹指之间,已是十几年。于伟军对苏晓月的爱,终于水到渠成,在挨桌敬酒时,于伟军几乎是一口一杯,来者不拒。
“来来来,你们一起吃了这个肉丸子,祝你们早生贵子。”
于伟军和苏晓月过来敬酒时,刘莲领着一桌同学,站起来“围攻”苏晓月和于伟军。肉丸子不小但也不大,刘莲用一双筷子牢牢夹住中间,于伟军和苏晓月鼻子碰鼻子,嘴唇碰嘴唇,总算一人一半,将那肉丸子消灭掉。肉丸子刚进嘴,苏晓月就想吐,刘莲她们立刻大呼小叫:
“不能吐,千万不能吐!”
苏晓月苦着脸将丸子重新逼回喉咙里。这些坏家伙,早将丸子在五粮液中浸泡过。看着苏晓月呲牙咧嘴,刘莲笑得连手中的筷子都掉了一只。
新婚之夜。客人终于全部离去。于伟军喝得半醉,抱着苏晓月,摇摇晃晃,往卧室去。苏晓月风情万种,依偎在他怀中。如何一次爱个够,于伟军仿佛知道,又仿佛不知道。他借着酒劲。他无法不疯。他游龙戏凤。他愈战愈猛。苏晓月喊声哎哟,又喊声好疼。她只是轻轻的喊,她是他的新娘,她没有理由扫他的兴。那张模糊的面庞又浮现在她眼前,那张有着一颗清晰黑痣的模糊面庞,苏晓月在心里一遍遍恳求:你走吧,你走吧!我再也不要见到你!苏晓月闻到一股血腥味,那是她的牙齿,咬破了她的嘴唇。那张面庞终于消失了。苏晓月全身都在疼,她却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呻吟。
于伟军正指挥千军万马,苏晓月的呻吟,他哪里听得到。
一个人的冲锋。
偃旗息鼓。
第二天早晨。卫生间里,苏晓月的底裤上,卧着一块醒目的红斑。她吓坏了,跑进卧室。于伟军仍在酣睡。她摇醒他。他一坐而起,乱套了件衣服,顾不得洗漱,陪她上医院。
妇产科医生黑着脸说:“妻子有了身孕,你不控制自己,真是糊涂。”
于伟军当然着急。他问:“医生,不要紧吧?”
“先开几副药保保看,万一不行,只能手术流产。”医生很不耐烦。
“上帝啊,请伸出你仁慈的双手!”苏晓月闭上双眼,她在心里无数次祈祷。
上帝之手,遥不可及。
保胎药,无济于事。苏晓月躺在手术台上,心如刀割。不锈钢器械无情地响。她的身体被侵入,被打开,被撕裂,被一片片凌迟。她恨自己,身为女人,别无选择。她恨那团骨肉,弃她而去,绝情如此。
于伟军徘徊在手术室外,度秒如年。他捂住双眼,一次又一次。痛与悔,穿越他的指缝,奔流而下。
一个透明的大杯子,血肉模糊。医生端给苏晓月看:
“喏,还只有一点点。”
苏晓月只听见后三个字: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
整整两天,苏晓月躺在床上,一语不发,粒米未进。于伟军给她炖补品,各种各样的。她不吃。他道歉,他求她。苏晓月的嘴唇长满白泡,不肯张开,哪怕一秒。
第三天,何美静打来电话。苏晓月开口说话。苏晓月强装笑脸。她是个孝女。母亲面前,她从不报忧。苏晓月刚放下电话,一碗鸡汤端到了她面前。于伟军喂着她,一匙,一匙。苏晓月的泪,终于肯流下。
第四天,谭桂花打来电话,要小两口回家去吃晚饭,说是炖了乌龟汤。于伟军为难地看着苏晓月。苏晓月只好点头,她不想让谭桂花误以为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婆家就在市政府大院里,骑上摩托十来分钟就能到。
下午六点多,于伟军载着苏晓月回家去。
于学文也在家里。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将头从报纸里伸出来,诧异地问:
“晓月,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谭桂花从厨房走出来,边走边埋怨:“就这么几步路,电话打烂了,你们也不肯回来吃顿饭,两人都不会做饭,脸色哪里好看得起来?哟,还真没一点血色,晓月,你该不是病了吧?是不是呕得太厉害了?”
苏晓月的双眼立刻红了。
于伟军连忙扶苏晓月坐到沙发上,又去为她倒开水,边拿杯子边说:“不小心摔了一跤,掉了。”
“掉了,什么掉了?”于学文将报纸扔在沙发上。
“你是说孩子掉了?怎么搞的?”还是谭桂花先醒悟过来:“你们也太不小心了!”
苏晓月的泪,“啪”地一声,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好了,你也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掉了就掉了呗,这么年轻,还怕没机会。关键要养好身体,这可开不得玩笑!”于学文板着脸站起来。
“你是领导,你说了算!”谭桂花没好气地扔下一句,一扭身,进了厨房。没几分钟,她小心翼翼,捧出来一碗乳白色的汤,轻轻放在餐桌上,对苏晓月说:
“来吧,多喝点,很营养的。”
http://[炎黄中文 http://www.yhzw.com]
搜索索引:销魂 4、苏晓月只听见后三个字: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