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主任还说了什么,说了多久,苏晓月都听不见了。太阳在刹那间变成了黑色,天地在刹那间变成了冰窖,苏晓月凝固成一座冰雕,她的嘴角,因吃惊而一直微微张开着。棺材的漆黑,乌鸦的尖叫,母亲的眼泪,哀乐的萦回。苏晓月浑身一个激灵,终于醒过来。她飞快地跑起来。一辆的士一个紧急刹车,几乎擦着苏晓月的身体,停了下来,司机说:哪有你这样拦车的?还要不要命?
苏晓月赶到马山煤矿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秦汉明站在井口,一脸凝重,正和其他人在商量什么。苏晓月双腿有点发软,她吃力地挤进人群。事故发生在当天凌晨三时,正在井下采煤的四名矿工被堵在里面,幸亏其中两人躲进了一辆紧贴巷壁侧翻的矿车内,还有两人正在矿车后面的没有冒顶的垱头,而且,由于巷道垮塌的长度不超过十米,外面还能听到呼救声。
苏晓月来到秦汉明身边,听他与有关领导和技术人员研究营救方案,秦汉明强调三条原则,一是抓紧时间营救,二是保证遇险人员安全,三要保证参加营救人员的安全。很快,大家研究出三套营救方案,一是从矿车旁的巷壁掏一个洞,二是绕道开一条巷道到矿车后面没有跨蹋的垱头,三是把矿车的外端用氧割一个大口子,这里是残煤区,瓦斯浓度很低,不会引发瓦斯事故。来自市煤炭局的工程师已在蹋方现场认真察看了两遍,认为只要瓦斯浓度没有问题,就可采用第三种方案,用氧割车。秦汉明又交待先安排两台瓦斯检测仪检测瓦斯浓度。结果,两台所测得的数据一致,并完全达到安全标准,技术工人这才实施氧割,其余人员都撤到了安全地带。
时间在一分一秒缓缓流动。时间从未如此步履沉重。人们一直站在井口。甚至没有人找地方坐一坐。中午,有盒饭送上来。苏晓月一口都没吃。她看到秦汉明和其他人一样,匆匆扒了几口就放下了饭盒。
下午两点,在井下被困十一个小时的四名矿工终于被解救出来,除了两人有轻微的擦伤,并无其他问题,一直在井口守候的秦汉明紧绷着的脸总算松驰了一点点。看到那些矿工被人扶出井来,苏晓月忘了过去拍照,她往下一蹲,用双手捂住了脸。从走进马山煤矿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被困矿工家属的眼泪,人们脸上的焦灼,接近凝固的空气,一分一秒的漫长,这一切,犹如根根钢钎,在一下一下穿刺她的心。而现在,等待有了结果,她所关心的人安然无恙,苏晓月感觉自己如一只胀得鼓鼓的大气球,在气门打开的瞬间,噗地一声,瘫成一枚瘪瘪的空壳。十几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置身于煤矿事故现场。那些她竭力想要忘却的痛苦重新一拥而上,将她再次缚成一只厚厚的茧。
“苏记者!”有人来扶苏晓月,是秦汉明的秘书:“秦市长要赶回市里开会,他有事要交待你。”
苏晓月迷迷登登跟着吴秘书上了沙漠王子,见秦汉明已坐在前排,她连忙喊了声秦市长。车子慢慢往山下开。秦汉明问道:
“苏记者,你怎么啦?”
“没,没什么。”苏晓月抽了下鼻子,刚刚止住的眼泪又要奔涌而下。
“什么事哭得这么伤心?喏,给你!”秦汉明从操纵台上的纸盒里抽出两张纸巾,回头递给苏晓月。吴秘书赶紧劝苏晓月别哭了。
苏晓月接过纸巾,她的手碰到了秦汉明的手,苏晓月的手一抖,仿佛她不小心碰到的,不是秦汉明的手,而是几支燃烧正旺的烈焰。被烈焰灼痛的感觉淹没了钢钎的穿与刺。这种被烈焰灼痛的感觉,苏晓月从未尝过。她抬起头来,看到一张写满心疼的脸。那张脸的眉心,卧着一颗显眼的黑痣。小时候,她经常抚摸着这样一颗黑痣;小时候,她以为这样的黑痣很不好看。可是,在第一次重新见到这样一颗黑痣时,苏晓月却被深深地吸引了。
那是半年前,长源市有关领导送秦汉明来同江市上任,同江市委市政府举行了一个欢迎会。那时候,苏晓月的采访分工,刚从政协线换到政府线。秦汉明在掌声中走向主席台,他转过身来,面对台下的人。苏晓月正在鼓掌,秦汉明转身坐下时,她的两只手掌依然合在一起,她的眼睛因吃惊而圆睁着。这个人,她到底在哪里见过?她呆呆地看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秦汉明的眉心长着一颗黑痣,几乎和父亲一模一样的,黑痣。当然,这张眉心有着黑痣的脸,比记忆中那张眉心有着黑痣的脸,要生动许多,英俊许多。
“对不起,我想起了我爸爸,在我十岁那年,他死于一场瓦斯爆炸……”
“对不起,”秦汉明又回过头来,看着苏晓月:“也许我不该问。”
两颗大大的泪珠从苏晓月脸上滑落。
“不要哭了。”秦汉明的声音从未如此温柔,而在平时,无论台上台下,他说起话来总是洪钟般铿锵有力。一股暖流缓缓淌进苏晓月心里,她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眼泪。
“秦市长,听说您有事找我?”苏晓月嗓子有点涩。
“你好点了吧?是这样的,你在稿子中要再三强调安全生产的重要性。同江市的煤矿安全生产不应该成为癌症。”
苏晓月在采访本上匆匆记上,暗中思忖秦汉明后面那句话有没有更好的措词。秦汉明仿佛心有灵犀,又说:
“你就照我的原话去写,我们不能讳疾忌医,现在下猛药还有得治。”
苏晓月应了声“好”。第二天上午去编辑部交稿时,李主任指着标题说:“‘不能让煤矿安全生产成为癌症’,这样写合不合适?不会有负面影响吗?”
苏晓月辩解道:“这是秦市长的意思。”
李主任笑着说:“行,这种事只要领导不找我们的麻烦就万幸。若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我们这些老编辑小记者们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苏晓月也跟着苦笑。刚进同江日报社时,她受过不少委屈。有一回,她将副市长宁雨的名字误写成了宁宇,宁副市长大发脾气,说这样的记者素质太差,冯社长虽说没有对苏晓月进行严厉批评,却板着脸孔说:这样的低级错误以后不能再犯了!
还有一次,苏晓月将两位市委常委的排名顺序弄反了,本应排在前面的那位对此颇有微辞,同江市委宣传部李部长特意打电话给苏晓月,要她下次注意点。最令苏晓月气恼的是那篇题为《谋财害命为哪般》的杂文,文中只说某城某钢材厂一味追求经济效益,盲目上马被一些大型钢厂淘汰的生产线,造成城区上空红烟滚滚,空气严重被污染,一位愤怒的市民甚至在网上公开悬赏:谁炸平这个钢材厂,奖赏五万元。然而,该市领导为出政绩保税收,不仅对钢材厂听之任之,该钢材厂厂长还被该市评为优秀企业家,获得市政府三万元奖金。本来,文中写的全是同江钢材厂,并且没有半句虚言,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苏晓月在文中略去了真实的地名和厂名。文章在《同江日报周末版》登出来后,引起了轩然大波。首先是同江钢材厂的夏厂长暴跳如雷,声称以后不再征订《同江日报》,并拒绝接洽同江日报记者来访。钢材厂的宣传部长本来与苏晓月私交不错,因被夏厂长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是“再出这样的事儿就先撤你的职”,便对苏晓月打电话狠发了一阵牢骚。苏晓月据理力争:
“我写的全部都是事实,你应该很清楚。何况我并没有点你们的厂名。”
宣传部长可怜兮兮地说:“大记者,我们也是没法子。全厂两千号人,难道都饿死算了?就算是饮鸠止渴,也好过立即被渴死啊。求求你以后笔下留情,得饶人处且饶人。”
苏晓月烦得要命,一气之下挂了电话。哪想事情远没有结束,先是李部长在电话中“兴师问罪”:
“小苏,你身为党报的记者,应该坚持以正确的舆论导向为主,同江钢材厂这两年好容易从困境中走出来,为我市经济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你怎么能够写这样的稿子,将所有人甚至包括市领导的功劳全都一笔抹杀呢?”
紧接着,在报社的例会上,苏晓月受到了批评,虽然社长没点名,但谁不知道挨批的这个人,就是她苏晓月呢?
那时候,秦汉明还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当副市长。苏晓月想,若是换成秦汉明,他会是什么态度?他会用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语气,来批评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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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索引:销魂 3、秦汉明的声音从未如此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