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伢子!你耳朵聋了!叫你喊弟弟回来洗澡!”
“民伢子!你看你那双黑爪子!你再去扯刘伯伯家的萝卜菜,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苏晓月问父亲苏卫国:“为什么谭阿姨那么凶,你和妈妈从来没对我这么凶过。”
苏卫国搂着苏晓月说:“那两个小子不听话,不凶怎么行?我的月月这么乖,爸爸妈妈疼你都来不及。”苏卫国身材与妻子何美静差不多高,一米六多一点,不胖不瘦。苏晓月偎依在父亲怀里,如一只乖巧的小猫咪,她大人般地叹口气:
“哎,‘那两个小子’真可怜。”
何美静和苏卫国不由相视而笑。
“那两个小子”,不久就成了苏晓月的跟屁虫。
苏晓月生于同江煤矿,父亲是采煤五队的队长,母亲是矿子弟学校的老师。于伟军两兄弟生于乡下,父亲是采煤五队的文书,母亲原本是农村妇女,农转非后,举家迁到同江煤矿。苏晓月对矿区早已熟悉,哪里有知了叫,哪里有蛐蛐捉,她一清二楚。在于伟军和于伟民眼里,苏晓月简直就是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晓。
常与他们一起抓知了捉蛐蛐的,还有住在十八栋的刘莲。刘莲和苏晓月是矿子校学前班的同学。四人中,于伟军最大,刘莲比他小一岁,苏晓月又比刘莲小一岁。因为于学文常常要苏晓月喊他做干爹,于伟军便一定要苏晓月喊他做哥哥。但在谭桂花面前,苏晓月从来没有喊过干妈。谭桂花也习惯苏晓月和刘莲一起,喊她作谭姨。
于伟军在乡下读过一年级,转到矿子校时,入学考试不及格,只好又读一年级。这样一来,他和苏晓月、刘莲成了同班同学,何美静成了他们的班主任老师。
在矿子校,无论老师还是学生,一般都讲普通话。苏晓月小小年纪,普通话却说得与何美静一样婉转流利,这自然令于伟军羡慕有加。于伟军那口乡音,没少让同学取笑。常有男同学圆睁双眼粗起嗓子问于伟军:
“于伟滚,你系哪里的银啊?”
于伟军常把军字说成滚,将人说成银。他尚未开口,四周哄笑声先响了起来。这时候,苏晓月俨然成了于伟军的保护伞,她板起小脸说一句“我哥的话有什么好笑!”,那些同学就不敢再笑出声来。苏晓月是班主任老师的女儿,得罪苏晓月就等于得罪班主任老师。
出了学校的门,尤其是出了矿区的门,于伟军就会摇身一变,成为护花使者。有一次,苏晓月跟着于家两兄弟去矿区附近的农田捉泥鳅,本来约了刘莲一起去,刘莲要带妹妹不能去。苏晓月便走在于家两兄弟中间,三人手拉手来到农田旁。
那是一丘干田,于伟军猫着腰在田里寻找小洞,他说泥鳅就躲在那些洞里面。果然,于伟军伸出一根食指,从一个小洞里抠出来一条小泥鳅。苏晓月将那只小泥鳅捧在掌心里,小泥鳅曲起身子挣扎着,那种麻麻酥酥的感觉真的好奇妙。苏晓月眨巴着长睫毛简直看呆了。于伟军说,这里也有个洞洞,里面肯定有泥鳅,月月你敢去捉吗?苏晓月不想被于伟军看扁,她小心翼翼,用左手握住那条小泥鳅,蹲下去,小心翼翼,伸出右手。在右手食指即将碰到洞口的一刹那,苏晓月临阵退缩了,她飞快地收回了右手。于伟军鼓励她:
“别怕,月月,泥鳅不会咬人,你手里捉着一条呢,它咬没咬你?”
苏晓月犹犹豫豫,将食指伸进洞里面。于伟军跪在一旁,双手撑在田里,像一只饥饿的小狗,眼睛死死盯着苏晓月的右手食指。于伟军兴奋地喊:
“摸到了吗?摸到了吗?”
苏晓月一张小脸激动得绯红,她说:“哥!我摸到泥鳅了!”
苏晓月将那条“泥鳅”抠出洞来,一看,天哪,是条白花花的肉虫子!苏晓月尖叫一声,双手触电般拼了命地甩,边甩边箭一样往田垄上窜。于伟军没想到苏晓月如此胆小,他在田里笑得直打滚。于伟民本来自顾自地在找泥鳅洞,看到哥哥在田里打滚,他也跑过去,跟着哥哥一起打起滚来。
从那以后,苏晓月再也不敢下田,无论于伟军怎么哄她劝她。但是,她偶而也会跟着爸爸,和于家父子晚上出去叉泥鳅。
叉泥鳅,那是怎样刺激的一件事情啊。
那时候,天是黑的,星星们若有若无,青蛙们一唱一和。每一丘田里都汪满了水,秧苗刚刚插下去,正忙着扎根,忙着舒展腰身。泥鳅们精神抖擞,在秧苗间玩耍嬉戏。苏卫国和于学文一人拿一个手电捏一支叉子,走在前面。手电是那种能放三节电池的,在叉子够得着的地方,再小的泥鳅都难以逃脱手电的火眼金睛。叉子是一根长棍,一头套着一个V型铁叉。苏晓月和于伟军一人提一只小桶,跟在后面。为了不吓跑泥鳅,四人蹑手蹑脚走路,轻言细语说话。当手电照在一条泥鳅身上,那泥鳅会傻乎乎卧在那里,心里疑惑那亮闪闪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这时候,大人会轻轻举起叉子,悄悄对准泥鳅,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起叉落,泥鳅便被夹进了叉中,发出吱吱地呻吟声。大人再将叉子伸到小孩面前,小孩便用力将泥鳅从叉子缝隙中撸进小桶里。
那时候,月亮在乌云中时隐时现,微风阵阵拂过,小河泠泠流着,稻们惬意呼吸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虫子,不自量力,与青蛙赛歌。大人们叉着叉着就去远了,于伟军干脆提了两只小桶,大人伸过叉来,他跑过去,将泥鳅撸进桶里。大人们再用手电去寻找新的猎物,于伟军又赶紧跑回苏晓月身边,给她看新叉的泥鳅。田埂弯弯窄窄,高低不平,于伟军便拉着苏晓月,慢慢地走。许是累了,两个大人放下叉子,从兜里掏出火机和烟,一明一暗地吸着。两个小人儿,手拉手站在那里,找月亮,找星星。
那时候,苏晓月怎会想到,她的未来,竟会像极了这脚下的田埂,充满曲折与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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