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孩,勾着头,跪在一具棺材旁。她已将嘴唇咬出了血,却不曾哭出声来。她那么瘦那么小,她一直在瑟瑟发抖。绿色T恤,在她胸前绽开朵朵褐色小花。女孩身旁,站着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的头,磕在棺材盖上。咚,咚咚,咚咚……没有人拉得住她。她怎会有那样的力气?泡桐树上,那只乌鸦尖叫着,扑喇喇飞走了。
咚咚,咚咚……黑色木板,殷红图案。母亲如此决绝,她流尽了她的泪,她还要流尽她的血吗?女孩蓦然站起,身子趔了趔,便扑到了母亲背上。她从后面抱住母亲的腰,哭着喊道:
“妈妈!妈妈!你也不要我了吗……”
苏晓月从梦中惊醒,一坐而起。她面色潮红,胸脯剧烈起伏。她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原来睡在卧铺车厢里。那种可怕的咚咚声,源自火车与铁轨,并非母亲用头去撞棺材的咚咚声。十五年了,同一个梦,同一种声音,曾经无数次让苏晓月从梦里哭醒。偶而,父亲也会在梦中抚摸苏晓月,抚摸她的头,她的脸,她的背。当然,此时的父亲,不是躺在棺材里。父亲出事后,苏晓月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所以,梦中的父亲,从来都是穿着白汗衫,黑布裤;梦中的父亲,眉心一直静卧着那颗黑痣。那颗黑痣,是苏晓月猫在父亲怀里撒娇时,最喜欢抚摸的东西。小小的苏晓月总说,哎呀,这个不好看,我帮爸爸磨平了吧。苏晓月小小的手指一遍遍来回抚着那颗黑痣的时候,她哪会想到,在某声爆炸后,那颗她不喜欢的黑痣,连同她最喜欢的父亲,都一起弃她而去了。
血肉模糊的父亲,苏晓月从来都是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苏晓月从背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她坐在床前,双手放到小桌板上,支着两腮看窗外。
火车雪亮的灯束。茫茫夜色,被割成两半。长长的车身,宛如一根巨大的铁拉链。两半黑夜,迅速地,合二为一。玻璃窗。变幻的背景。串串灯火一晃而过,又疾驰而来。灯火无垠。夜无垠。
就在苏卫国出事的前一个晚上,苏晓月半夜悄悄起床,就着窗外的月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橡皮筋。橡皮筋两端已打了死结。苏晓月小心翼翼,从床底下搬出睡前藏下的两条凳子,隔一米来远,摆在房子中央。说是房子中央,其实就是床前一点空间。房子很小。苏晓月将橡皮筋套在两条凳子的脚上。她打着赤脚,在水泥地板上跳起绳来,边跳边在心底哼着那首童谣:
“一二三四五六七,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四五六,四五七,四八四九五十一……”
那时候,一部名叫《马兰花》的电影风靡一时,不久之后就有了这首童谣,词作者本意可能是想借这部电影的名字和影响,来教孩子们学数数,没想到却成了小姑娘们跳绳专用曲目。苏晓月看过《马兰花》,她喜欢那位美丽善良的女主人公,喜欢那位勤劳勇敢的男主人公,当然,她更喜欢那朵神奇的马兰花。她常常想:要是自己拥有那么一朵马兰花,那该多好啊,马兰花可以帮她实现所有的愿望。苏晓月还喜欢跳绳。自从这首童谣在校园流行,她对跳绳更加入迷了。她下了课跳绳,放学后回到家里,做完作业她又出去跳绳。这还不过瘾,她经常半夜起床,偷偷跳一阵绳,再继续睡觉。苏晓月一直很小心,苏卫国和何美静从未发现过她的这个秘密。
可是,那个晚上,苏晓月突然跌倒在地上。她跌倒在地时,橡皮筋一带,两条凳子齐刷刷倒在水泥地板上。苏晓月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苏卫国和何美静已从隔壁卧室跑了过来,他们以为家里进了贼。“啪”地一声,电灯被苏卫国扯亮。见女儿躺在地上,苏卫国连忙奔过去,抱起苏晓月。何美静倒不着急,她看见了那根橡皮筋。苏卫国左手将苏晓月紧紧搂在怀里,右手连连摸挲着苏晓月的额头,口里念念有词:
“呸啾呸啾。”
“呸啾”是当地方言,小孩受到惊吓时,大人们就会大声说几声“呸啾”,意在吓跑鬼怪,安抚孩子。
何美静将两条凳子搬到客厅,又去捡那根跳绳。苏晓月跺着双脚哭道:
“不要扔掉我的跳绳!”
苏卫国从何美静手里抢过绳子,苏晓月赶紧接过,塞到枕头底下。苏卫国对苏晓月从来都是百依百顺。何美静常说他会惯坏孩子。何美静看到苏晓月竟然光着脚,真的生了气:
“你这孩子,快十岁了还不懂事!半夜爬起来跳绳,还打赤脚,冻坏了怎么办?”
苏晓月立刻从苏卫国怀里溜进被窝中。苏卫国说:
“算了,让孩子早点休息。”
“都是你惯坏的!月月若是不学好,你这做父亲的要负全部责任!”
何美静还想教育教育苏晓月,苏卫国半搂半推将她弄出了苏晓月的卧室。苏晓月听到父亲说:
“月月还小,日子还长,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是的,月月还小,日子还长,有什么话可以明天再说。但是,明天,在那个明天,一切都变了样。苏晓月去上学时,苏卫国已去上班。下午,快放学时,苏晓月得知,她的父亲,与另外二十名工人一起,在一场瓦斯爆炸中被困井下。许多人在哭,大家都知道,困在井下的亲人,几乎没有了生还的可能。那个下午,太阳突然变成了黑色。那个六月的下午,苏晓月只感觉彻骨的寒,彻骨的冷。那个下午之后,苏晓月再未跳过橡皮筋。那个下午之后,苏晓月一听到那首马兰花开二十一的童谣,就会扑簌扑簌掉眼泪。
苏晓月往被窝里缩了缩。这是空调快速列车。苏晓月想:如果有通往天堂的列车,父亲在那里,还会不会寂寞?
秋日私语。手机响起了理查德的钢琴曲。这时候,谁会打来电话?苏晓月从枕畔拿起手机,原来是刘莲。“到了哪里?老实交待。”刘莲在那头贼笑。
“坏家伙,吓我一跳。”苏晓月嗔道:“深更半夜打什么电话?”
“搅了你的好事吗?哈哈。”刘莲总是没个正经。
“搅你的头。”苏晓月呸了一声。
“谁啊?这时候打你电话。”从中铺伸下来一个脑袋,是于伟军,苏晓月的未婚夫。
“还不是刘莲这个坏蛋。”苏晓月抬头对于伟军笑笑,压低声音:“哥想和她说几句吗?”苏晓月又喊哥哥了,她经常忘记于伟军的请求。一年前,于伟军对她说:月,你能不能不喊哥?你喊我军好吗?或者干脆喊老公好不好?
“算了,你们姐俩聊吧。”于伟军爬下来,上了趟洗手间,回来时,苏晓月还在与刘莲叽叽咕咕。于伟军从行李袋中掏出一个香梨,削完了皮,苏晓月刚好合上手机盖。于伟军将梨伸到苏晓月面前,苏晓月欲伸手去接,于伟军说:
“你没洗手,我喂你吃。”
梨子吃到一半,苏晓月便不肯再吃。于伟军沿着苏晓月的牙印,一口一口,将梨子吃得只剩下一个秃核。苏晓月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懒腰。于伟军起身,从他的中铺,拿来一个枕头。他拍了拍高高隆起的枕头,说:
“这样才舒服。”
苏晓月半躺在床上。于伟军坐在床边,陪她说话。也许是扭着身子不舒服,于伟军脱了鞋,将双腿挪到床上。苏晓月不置可否。于伟军得寸进尺,半躺下来,紧贴着苏晓月。床实在太窄,苏晓月的脊背无可奈何,与卧铺的隔板肌肤相亲。苏晓月欲说还止,于伟军的呼吸渐渐急促。
火车停了下来,车厢门如一张张巨大的嘴,吐出一群群人,又吞下一群群人。一个中年女人嘟囔着走进来,行李袋啪地一响,被她扔到了苏晓月对面的下铺上。女人悉悉索索,翻着行李袋。于伟军终于吻了苏晓月一下,飞快地,在她的脸庞上。中年女人发出的声音似乎更大。苏晓月皱起眉头,说不舒服。于伟军意犹未尽,爬中铺时,双脚一抬的距离,他磨蹭了许久。
上帝早已安排好一切。白天。黑夜。爱,或者不爱。起点。终点。到达或离开。谁也无法改变。呼和浩特,立在苏晓月和于伟军面前,就这样不容置疑。
坦然的街道。建筑物睥睨大地。太阳以无可比拟的高度,即兴涂鸦。抽象派亦或印象派。大象希形。所有的作品,都是黑色。绿影子,红影子,白影子,为什么不可以?如此热烈的太阳,只钟情黑色。苏晓月想起一篇课文,达芬奇画鸡蛋的故事。太阳熬了多少世纪多少年,却只画黑色的影子。红房子的影子是黑的。绿化树的影子是黑的。黄菊花的影子是黑的。车的影子是黑的。人的影子是黑的。
十月的北方,原来也这般姹紫嫣红。是谁说清秋冷落?唐诗宋词,错在多情。与平仄无关。
某宾馆大厅。十名散客组成团,正要启程,去大草原。苏晓月和于伟军,来的正是时候。
五个小时的汽车。大草原,一泻千里,莽莽苍苍,考验着想象的宽度。斜阳如血,在天地间鲜红欲滴。燃烧的晚霞,太过遥远。风,冷冷的,如深夜的寂寥。草,枯枯的,黄里透着浅浅的黑。蒙古包错落有致,句读着草原的苍茫。牧羊人穿着大棉袄。羊群慢腾腾往回走。
蒙古汉子大多长得高大魁梧,脸膛黑中透红,他们迎上来,抱着草绿色棉大衣。苏晓月和于伟军,各裹了一件,低头步入同一个蒙古包。行李刚放好,听到导游在喊叫:
“想骑马的快点来!”
于伟军拉了苏晓月就走。他为她挑了一匹小马,看起来很温顺。她不肯,她曾经骑着马爬山。马太“秀气”,骑起来不过瘾,苏晓月要的那匹栗色马,高大而威猛。马主人微笑着,劝她骑小马。一个中年男人,腆着大肚,在左挑右选。苏晓月不管,非骑栗色马不可。于伟军只好也挑了匹好马,跟在她身旁。马主人骑着高头黑马,紧随其后。
夕阳西下,何处是天涯。苏晓月踢了一下马肚子。马儿奋力扬扬脖子,突然加速。苏晓月大惊失色,俯下身子,双手死死抓牢缰绳。于伟军是第一次骑马,他被苏晓月乱了方寸,跟在后面着急地喊。马主人策马赶上苏晓月,拦住栗色马。于伟军喘着气赶上来,慌里慌张下马。于伟军爬上苏晓月的马。
于伟军搂住苏晓月,从后面,紧紧的。仿佛于伟军若撒手,苏晓月必定会像吃了仙药的嫦娥,要腾云驾雾而去。他们的头发,撒满落日余晖。一群跳跃的橙色音符。他闭上双眼,吻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
晚上。导游领头,大家走进一个宽敞的蒙古包。一碗碗酥油茶,散发浓郁的奶香味儿。苏晓月端起碗就想喝,手被一旁的于伟军握住:
“慢一下。”
苏晓月面前的那碗酥油茶,被于伟军端起。他低下头,撮起嘴,吹了吹,尝一小口,又吹了吹,再尝一小口。这才端给苏晓月:
“可以喝了。”
苏晓月抿了一小口。白色的碗沿,残留着于伟军嘴唇的余温。
一位丰满的蒙古姑娘,手上捧着哈达,湖蓝色的。她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伙子,怀抱冬不拉。姑娘先唱了几首小调,画眉般,清脆嘹亮。小伙子边弹琴边伴唱,配合默契。姑娘向客人敬酒,献哈达。苏晓月平时滴酒不沾。入乡要随俗。她硬着头皮,仰头喝下杯中酒。姑娘又斟上一杯,对着苏晓月唱起劝酒歌。苏晓月不解:
“他们都只喝一杯,为什么我要多喝?我真的不会喝酒。”
导游笑,姑娘和小伙子也笑。原来是苏晓月犯规。姑娘的歌还没唱完,她就先喝了酒,所以得再罚一杯。有人开始起哄。苏晓月侧过头,望着于伟军。两三杯是他的酒量。不能喝也得喝,他伸手去接,姑娘手一缩:
“不能代喝,这也是规矩。”
该死的规矩。苏晓月锁着眉,吞下第二杯酒。
一大盘羊腿端上来。大家你一块我一块,吃得津津有味,苏晓月晕晕乎乎,半靠着于伟军,众人皆醒她独醉。他夹了一小块羊肉,喂她。她囫囵吞下,不知何味。他又来喂,她摇头拒绝。
姑娘唱完《青藏高原》,要大家举杯,喝三杯团圆酒。于伟军看了一眼苏晓月,嘟哝着:
“她再喝,就真的醉了。”
姑娘笑笑:”先喝两口酥油茶,没事的。”
苏晓月强撑着,喝了一碗酥油茶。三杯酒下肚,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盛筵终于结束。内存已满,需要释放。苏晓月却没有说话的力气。于伟军抱着苏晓月,附近只有一个厕所。门锁着。那些男人们,随便找了个暗处,哗啦啦的。他抱着她,绕到蒙古包后,一个阴暗的角落。他解开她牛仔裤上的皮带。她心里明白,却抬不起手。他替她褪了裤子,又扶她蹲下。她觉得颜面尽失。在一个男人面前,排泄。之前,连那种流水的响声,她都要刻意掩饰。任何人不能分享这种秘密。她却不能控制自己,从走进蒙古包的那一刻起。
苏晓月瘫软在床上。于伟军和衣躺在她身旁,微微地打着鼾。凌晨。大风呼啸。蒙古包在呻吟。于伟军醒了。他细细端详苏晓月。她的长睫毛,羽扇般,投下两道阴影,在她白里透红的脸上。他在她唇上,轻轻吻了吻。她发出一句呓语,模糊不清。他全身燥热。膨胀。还是膨胀。他无法自控。他一翻身,压住她的身体。
苏晓月紧闭着双眼,她又看到了那颗黑痣,看到了那个和父亲一样,眉心长着一颗黑痣的男人。苏晓月觉得无奈,她已经在心底无数次将那个男人驱逐,他却如影随形,令苏晓月无计可施。
有一条蛇,在苏晓月口腔里,四处游弋。她的舌头追赶着它。她的舌头与它交颈缠绵。又有一条蛇,很粗暴地,冲进她体内。这条蛇咬得她好疼。它轻轻地,舔拭着她的伤口。痛感。快意。一切难以描述。它勇往直前,猛冲猛撞。它慢慢游动,养精蓄锐。她的身体,迎合它的节奏,起伏不定。从未有过的感觉,如在波涛之上。
她睡着,亦或她醒着。
他把她,抱到他的上面。
他吻她,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在草原上的那个凌晨,在那个扑朔迷离的蒙古包里,横陈着一幅太极图。赤条条的阴阳两色,他们游移不定,他们紧紧相依。
天亮了,导游在蒙古包外高声叫早。于伟军醒过来。苏晓月背对他。他轻轻扳过她的身子。她的眼角,犹有泪痕,他嗫嚅着:
“对不起。”
她有点头晕,起床时,晃了几晃。他连忙扶住,她还是沉默。
在草原中间,穿行。到了敖包,停下。一座锥形的小土堆,上面积满乱石,石头缝里插着小树枝,枝丫上缠着红布条,长的,短的,宽的,细的。就在这样的地方,互诉衷肠?蒙古人的浪漫。敖包相会。苏晓月喜欢这首歌。苏晓月喜欢那种感觉。飘渺,亦或虚无。
如此平凡的一堆土。
“绕三圈。”导游说:”这样可以带来好运,比如心想事成,还有天长地久。”
于伟军拉着苏晓月,去绕敖包。苏晓月说腿疼。
“我背你。”
他反手将她搂到背上。
他小跑着,一圈又一圈。
于伟军的背又宽又厚,苏晓月趴在上面。时光倒流。童年时代。身材不算高大的父亲,她赖在父亲背上,不肯下来。父亲小跑着。苏晓月在父亲背上忽高忽低。她就大声地笑,大声地叫。父亲累极了,才肯将她放下。后来,父亲走了,苏晓月在上学或放学路上,常常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蹲下去,捂住脸。她的身后,总是站着于伟军。苏晓月哭够了,却没有力气再走路。这时候,于伟军不由分说,将苏晓月往背上一撸。苏晓月一直很瘦,于伟军轻而易举就将她撸到了背上。于伟军边走边哄苏晓月。等苏晓月高兴点,于伟军就小跑起来,一下一下,故意颠簸苏晓月。苏晓月忍不住,终于咯咯地笑了起来,边笑边喊着哥哥……
苏晓月咯咯地笑,于伟军便跑得更欢,一圈又一圈。转完三圈的人,在那里齐声喊:
“加油,小伙子!”
苏晓月的肚子都被震疼。她大声喊道:
“哥!放我下来!”
又喊哥了!于伟军慢慢减速,终于停下。他放下苏晓月,又从背后环抱住。他喘着粗气,在她耳边说:
“月,我连下辈子的愿都许好了!今生,来世,我们永不分离!”
在来生,就可以重新见到父亲了吗?苏晓月叹口气,将目光投向苍穹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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